揣着萧珩给的碎银子，小麦牵着小玉进了府。

小玉眼睛瞪得圆圆的，连路边的石狮子都看呆了，走了老远还回头瞧。

“姐，这狮子是真的吗？”

“假的。”

“那它眼睛怎么像在瞪我？”

小麦低头看她，她一本正经，半点不像开玩笑。旁边的丫鬟憋着笑，肩膀直抖。

“麦姑娘，按府里规矩，您新收了丫鬟，得先带去拜见主母。”

小麦抬眼瞧了瞧前头的萧珩，他步子没停，径直往书房去了，青衫背影依旧冷硬，半点没回头。小麦笑了笑，牵着小玉转身往婆婆的正院走。

到了正院，婆婆端坐在堂上，听小麦说要收小玉在身边伺候，眉头微蹙：“这丫头是外头捡来的，底细不明，府里丫鬟本就够数……”

小麦忙把集市上的事简要说了，又认真道：“婆婆，玉儿这孩子心善又倔，我瞧着投缘。往后我亲自教她规矩，绝不让她惹事，吃穿用度都从我份例里出。”

婆婆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抬眼看了看小麦：“你亲自教她规矩？”

“是。”小麦点头，“我肯定好好教，绝不让她坏了府里规矩。”

婆婆放下茶盏，看着小麦，忽然缓缓摇了摇头。

那眼神，怎么说呢，有点复杂。

小麦愣了一下，没明白什么意思。

旁边伺候的丫鬟忍不住，低下头，肩膀抖了抖。

小玉扯了扯小麦的袖子，小声问：“姐，老夫人为啥摇头？”

小麦张了张嘴，正想解释，丫鬟终于没憋住，小声嘀咕了一句：“麦姑娘，您自己……都还没学利索呢。”

小麦：“……”

小玉眨巴眨巴眼：“姐，你也不守规矩？”

“……我守。”

丫鬟在旁边默默补充：“前天请安，嬷嬷让低头，您差点把腰扭了。”

小玉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着小麦，忽然问：“姐，那你教我什么？”

小麦被问住了。

婆婆倒也没生气，只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往后让张嬷嬷一起教，一个也是教，两个也是教。”

小麦忙道谢，拉着小玉又给婆婆磕头。小玉磕得规规矩矩，额头撞在地上咚的一声，小麦听着都疼，她愣是没吭声。

从正院出来，小玉又拽了拽小麦的袖子，小声问：“姐，你真的不守规矩吗？”

“……我守。”

“那为什么丫鬟姐姐说你差点扭腰？”

小麦深吸一口气，低头看她：“你不懂，那是河东式请安。”

小玉眨巴眨巴眼，竟然信了：“哦，那下次你教我河东式请安。”

小麦：“……”

从正院出来，小麦牵着小玉在府里转，一边走一边指给她看：“这是前院，那是西跨院，那边是厨房，记住了，别乱闯东院和二爷的书房。”

小玉小脑袋点个不停，嘴里念念有词：“前院、西跨院、厨房……姐，厨房有吃的吗？”

“有。”

“那我能去吗？”

“饿的时候可以去。”

她认真记下，又问：“那二爷的书房，有吃的吗？”

“……没有。”

“那我去干嘛？”

小麦被噎得半天没说出话。

晚饭时分，婆婆没吃几口，手时不时按着额头。小麦瞧着不对劲，饭罢凑上前问，她只说头昏。小麦一摸额头，烫得厉害。

大夫开了药，丫鬟煎了药给婆婆服下，可烧刚退半刻，又猛地烧了起来。

小麦心头急得慌，对婆婆道：“婆婆，我在家常伺候生病的爹娘爷爷，人工降温最管用，今晚让我守着您。”

婆婆还想推辞，小麦拦了下来。小麦喊来小玉，让她守在屋外打水。

没一会，婆婆额头又烫得吓人，小麦喊了声“玉儿”，小玉立马端着温水进来。

帕子拧得太干，水都没挤出来，她浑然不觉，一本正经递给我，还问：“姐，够湿吗？”

小麦接过帕子，看了一眼那干巴巴的布，又看了一眼她认真的脸，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以为自己做得挺好，继续拧下一条，拧完还对着光瞧了瞧，满意地点点头。

小麦深吸一口气，接过帕子，自己又沾了一遍水，重新给婆婆擦上。

小玉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小声问：“姐，我拧的不好吗？”

“……挺好的。”

“那你为什么又沾一遍水？”

小麦张了张嘴，愣是没答上来。

她倒也不追问，继续守在旁边，时不时递条帕子过来，每次都要问一句：“够湿吗？”

小麦后来已经不想回答了。

就这么守着、擦着，足足过了三四个时辰，天边泛白，婆婆的体温才慢慢降了下来。

小麦松了口气，眼皮却重得抬不起来。小玉拽了拽小麦的袖口：“姐，你去睡，我在这守着。”

“你会守？”

“会。”她拍拍胸脯，“老夫人要是有动静，我立马跑去找你。”

小麦看了她一眼，她眼里满是笃定。

小麦实在扛不住，嘱咐了她几句，便轻手轻脚出了婆婆的院子。

走到门口，小麦回头看了一眼。

小玉搬了个小杌子，端端正正坐在婆婆床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只守窝的小狗。她盯着婆婆的脸，一动不动，生怕错过什么。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她小小的身板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

她今天才十三岁。

娘瘫在床上，爹把她卖了换赌钱。

跪在地上给她磕头的时候，额头撞得咚咚响，愣是没哭。

拧帕子拧不干，还一本正经问我“够湿吗”。

现在她坐在这里，替自己婆婆守夜。

小麦站在门口，看着那道小小的影子，眼眶忽然就热了。

婆婆白天还担心她底细不明，怕她坏了府里规矩。可现在守在她床边的，偏偏是这个最没规矩的小丫头。

小麦赶紧转身，快步往西跨院走。

穿过正厅时，我脚步顿了一下。

耳门半掩着，里面隐约露出一角牌位。烛火微弱，照出牌位上两个模糊的字。

小麦没敢走近，只匆匆瞥了一眼。

萧琮。

那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眼里。

小麦加快脚步，回了西跨院。

回到屋里，小麦沾着床沿就想睡，脑子里却总晃着那两个字，萧琮。

前些日子深夜撞见萧珩，他独自立在书房外，背影冷寂得像结了冰，连自己路过都没察觉。府里上下，从没人提起大少爷。就连老爷，也鲜少有人提及。

原来如此。

小麦正琢磨着，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声。

小麦屏住呼吸，凑到窗边。

脚步声渐渐远了，朝着婆婆的正院方向。

是萧珩。

他竟也去看婆婆。

小麦退回床边，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这人，表面冷硬，心里却装着这么多人。婆婆病着，他面上不显，夜里却偷偷去看。

窗外，月光落在老槐树上，院子安静得像一潭水。

婆婆那边，小玉还在守着。

萧珩也在。

小麦翻了个身，月光透过窗纸，落在枕边，脑海中不停的闪现着大少爷牌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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