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反告

赵德柱回到铺子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伙计站在门口，脸色白得像纸，看见他就扑通一声跪下了。

“东家……东家，出事了……”

赵德柱心里一沉，推开他，快步走进铺子。

柜台后面的地板翘着，暗格开着，里面的木匣子不见了。

他站在那里，半天没动。

伙计跪在门口，哆哆嗦嗦地说：“东家，是大理寺的人……他们拿了牌子来，说要查案，我拦不住……”

赵德柱回过头，看着他。

“大理寺的人？长什么样？”

伙计把周晏和柳三娘的样貌描述了一遍。

赵德柱听完，脸上反而平静下来了。

他走到柜台后面，把地板盖好，拍了拍手上的灰。

“行了，起来吧。”

伙计愣住了：“东家，那本子……”

“本子丢了就丢了。”赵德柱往外走，“又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

伙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敢说。

赵德柱走出铺子，站在街上，抬头看了看天。

月亮很亮，照得街上清清楚楚。

他笑了一下。

“柳三娘，周晏，有点意思。”

第二天一早，县衙门口又热闹起来了。

赵德柱站在堂下，一脸悲愤，指着柳三娘和周晏。

“大人，他们入室偷窃！偷了我铺子里的账本！”

那官皱起眉头，看向周晏。

周晏不慌不忙，从怀里掏出那块大理寺的牌子，递上去。

“大人，在下大理寺周晏，奉旨查办周富案。那本账本，是办案所需，并非偷窃。”

那官接过牌子，仔细看了看，脸色变了变。

“周富案？三年前那个？”

“正是。”周晏说，“大人，此案牵涉重大，这账本是关键证据。赵德柱此刻反告，不过是狗急跳墙罢了。”

赵德柱冷笑一声：“大人，休听他胡说！什么周富案，跟我有什么关系？那账本是我铺子里的私账，他们未经允许强行拿走，就是偷！”

那官看看周晏，又看看赵德柱，一时拿不定主意。

周晏往前走了一步。

“大人，这账本里记着什么，您可知道？”

那官愣了一下。

周晏翻开账本，念了起来。

“某年某月某日，李姓书生，借银五十两，介绍翠儿相识。某年某月某日，张姓书生，借银三十两，介绍芸娘相识。某年某月某日，柳姓书生，借银一百两，介绍翠儿相识……”

那官越听脸色越白。

周晏翻到最后一页，指着那行字。

“大人请看——三年四月，周富，事成。”

他抬起头，看着那官。

“三年四月，正是周富暴毙的那个月。大人，您不觉得巧吗？”

堂上堂下，一片安静。

赵德柱突然笑了。

“大人，这能说明什么？我那账本上写的是‘事成’，说的是生意谈成了。周富是我当年的保人，我跟他有生意往来，有什么奇怪的？”

周晏盯着他。

“周富死的那天晚上，你在哪儿？”

赵德柱摊开手：“在家睡觉。怎么，大人，睡觉也犯法？”

周晏往前走了一步。

“有人证，那天晚上，你在周富家院子里。”

赵德柱的笑容僵了一瞬。

“什么人证？叫他出来对质。”

周晏看向那官。

“大人，证人就在外面，可否传唤？”

那官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门开了，马老太太走进来。

她年纪大了，走路颤颤巍巍的，但眼神很亮。

赵德柱看见她，脸色变了变。

马老太太走到堂上，跪下。

“民妇马氏，见过大人。”

那官问：“你说你那天晚上看见有人在周富家院子里？”

马老太太点点头。

“是。那天晚上，我睡不着，起来喂鸡。听见隔壁有动静，就扒着墙头看了一眼。看见一个人影，在周老爷家院子里走来走去。”

“你看清是谁了吗？”

马老太太转过头，看着赵德柱。

“就是他。”

赵德柱冷笑一声：“老太太，你多大年纪了？三年前的事，你能记得清？”

马老太太不急不慢地说：“记得清。那天晚上月亮很亮，我看得清清楚楚。你穿着件灰布衣裳，在院子里转了好几圈。”

赵德柱脸色变了。

周晏在旁边问：“后来呢？”

马老太太说：“后来我就回屋了。第二天，周老爷就死了。”

堂上一片哗然。

那官敲了敲惊堂木，让大家安静。

他看着赵德柱。

“赵德柱，你还有什么话说？”

赵德柱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笑了。

“大人，这老太太说的话，能信吗？她那么大年纪，记错了也是常事。再说，就算我在周富家院子里，又能说明什么？我跟他是朋友，去找他说话，有什么不行？”

周晏冷笑一声。

“朋友？你给他当学徒，半年后他就死了，家产被你占了。这就是你交朋友的方式？”

赵德柱笑容不变。

“那是他侄子收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侄子？”周晏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你是说这个人吗？”

他把纸展开，上面是一幅画像。

“这是我们根据证人描述画的，当年那个自称周富侄子的男人的画像。你看看，像谁？”

赵德柱看了一眼，脸色彻底变了。

那画像，分明就是他。

周晏收起画像。

“赵德柱，你冒充周富侄子，霸占他的家产，证据确凿。三年前你杀了周富，现在又想用同样的手段对付那些书生。你以为没人知道，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赵德柱站在那里，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他慢慢转过头，看向柳三娘。

柳三娘站在人群里，正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

赵德柱突然笑了。

“柳娘子，你赢了。”

柳三娘没说话。

赵德柱收回目光，看着那官。

“大人，我认罪。”

那官愣了一下。

赵德柱叹了口气。

“周富是我杀的。我给他当了半年学徒，帮他做事，他不把我当人看，想赶我走。我一时冲动，就……”

他话没说完，周晏突然开口。

“一时冲动？你筹划了半年，叫一时冲动？”

赵德柱笑了笑。

“随你怎么说。反正我认罪。”

那官敲了敲惊堂木，让人把赵德柱押下去。

人群渐渐散去。

柳三娘站在原地，看着赵德柱被押走的背影。

周晏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他认罪了。”

柳三娘没说话。

周晏看着她，问：“怎么了？不高兴？”

柳三娘摇摇头。

“他认得太快了。”

周晏愣了一下。

“太快？”

“嗯。”柳三娘说，“他那种人，不会这么容易认输的。”

周晏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说，他还有后手？”

柳三娘没回答。

她看着赵德柱的背影消失在衙门里，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三天后，柳明志从牢里放出来。

柳三娘去接他，看见他瘦了一圈，脸上还有淤青，但精神还好。

“姐。”他走到柳三娘面前，低下头，“姐，我错了。”

柳三娘看着他，没说话。

柳明志抬起头，眼眶红了。

“姐，我以后再也不信那些人了。再也不了。”

柳三娘拍拍他的肩。

“走吧。”

柳明志愣了一下：“去哪儿？”

“回客栈。吃饭。”

柳明志跟上她，走了几步，又问：“姐，那个赵德柱，真的被抓了？”

“嗯。”

“那……那翠儿呢？”

柳三娘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

柳明志低下头。

“我就是问问。”

柳三娘继续往前走。

“跑了。跟那个芸娘一起，跑了。”

柳明志没再问了。

回到客栈，柳三娘让他洗了澡，换了身干净衣裳，又带他去面摊吃了碗肉面。

柳明志埋头吃面，吃得很快，像是饿了好久。

柳三娘在旁边看着，心里有点酸。

吃完了，柳明志放下筷子，看着她。

“姐，那个周晏，是什么人？”

“大理寺的。”

“他为什么帮我们？”

柳三娘沉默了一会儿。

“他不是帮我们。他是帮他伯父。”

柳明志愣了一下。

“伯父？”

“周富是他伯父。”柳三娘说，“三年前被赵德柱杀了的那个。”

柳明志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

“姐，那个马老太太，是你找的？”

“嗯。”

“她真的看见赵德柱了？”

柳三娘摇摇头。

“没有。”

柳明志愣住了。

“那她……”

“她看见的，是周晏假扮的。”柳三娘说，“那天晚上，周晏穿着灰布衣裳，在马老太太院子里转了几圈。第二天，她就去作证了。”

柳明志张大了嘴。

“可……可那不是作伪证吗？”

柳三娘看着他。

“是又怎么样？”

柳明志说不出话。

柳三娘站起来。

“你记住，这世上不是什么事都讲规矩的。有些人，你不跟他玩阴的，他就把你往死里整。”

她往外走。

柳明志在后面喊：“姐，你去哪儿？”

“睡觉。”

柳明志坐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半天没动。

那天晚上，柳三娘睡得不太好。

她一直在想赵德柱认罪时那个笑。

太快了。

太顺了。

像他那样的人，怎么会这么容易认输？

一定有哪里不对。

第二天一早，周晏来找她。

柳三娘看见他的脸色，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了？”

周晏沉默了一会儿。

“赵德柱跑了。”

柳三娘心里一沉。

“跑了？怎么跑的？”

周晏摇摇头。

“昨天晚上，他说要写供状，要了纸笔。半夜，他用纸塞住门缝，放火烧了牢房。趁乱跑的。”

柳三娘站在那里，半天没动。

【宿主，你猜对了。】

她没理面板，看着周晏。

“追得上吗？”

周晏苦笑。

“追不上。他跑之前，让人给牢里送了一封信，说是给那个姓张的书生的。信上写着——你爹的生意，我帮你照顾照顾。张公子吓得脸都白了，他爹昨天就出门了，现在还没回来。”

柳三娘心里一跳。

“他爹去哪儿了？”

“不知道。”周晏说，“只知道是去做生意，跟一个姓赵的合作伙伴。”

柳三娘闭上眼睛。

果然。

他还有后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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