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回宿舍整草图

苏城弯腰捡起烟盒，指尖碰到冰凉的金属壳，抬眼递还给周开明。

周开明接过去，随手揣回内兜，笑着说：“你看我这记性，赶了一路的车，揣兜里都没放好。前几天陪外商谈事，人塞给我这个尝鲜，我抽不惯洋烟，就一直揣着。”

苏城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把那点疑问压在心底。

他没提会议室墙角那只一模一样的烟盒，现在没凭没据，说出来反而打草惊蛇。

周开明打了个哈欠，伸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连夜赶路熬得他眼睛都红了：“我先去招待所歇着，你好好干，有啥需要直接过来找我，三天我不走，就在厂里等着。”

“知道了，周副厅长。您快去歇着吧。”苏城应了一声，目送周开明被厂办的人接走，转身往单身宿舍的方向走。

出了办公楼，冷风顺着领口灌进来，苏城摸了摸口袋，那两块水果糖硬邦邦的，硌着腰。他想起原主爹和周开明的交情，又想起那两只一模一样的烟盒，心里还有点没散干净的发闷发胀。

他停下脚步，对着冷空气做了三个深长的深呼吸，又甩了甩胳膊，转了转脖子，舒展了一下坐了一上午僵住的肩膀。那点残存的昏沉顺着吐息散了出去，脑子一下子清亮得能数清楚远处老槐树的枝桠。

状态彻底回来了。

苏城拢了拢旧中山装的领口，踩着地上冻硬的土坷垃，继续往单身宿舍走。

红星厂的单身宿舍就在厂后院，一排青砖平房，住的都是没成家的年轻技术员和工人，苏城住最靠尽头的那一间，离锅炉房近，晚上还能热点水。

走到门口，就闻到门缝里飘出来煤油灯的味道，苏城伸手推了一下，门没锁，虚掩着，一推就开。

林晚星听见动静，立刻从凳子上站起来，手里还攥着一块擦灯罩的布，煤油灯放在桌子正中，擦得透亮，光铺得满桌子都是，连墙角落的灰都照得清清楚楚。

“开完会了？结果咋样？”林晚星声音带着点慌，眼睛直盯着苏城的脸。她是预研组里唯一的女技术员，爹也是老航发工人，跟原主一起干了三年，比谁都不想项目砍了。

桌子上还摆着两个凉窝头，是林晚星从食堂打了带过来的，留着给苏城当晚饭，旁边放着半搪瓷缸温热水，还冒着点淡汽。

“周副厅长连夜赶过来了，给了三天时间，让我写完整的可行性报告，三天后专家评审，过了项目就保住了。”苏城关上门，把工作笔记掏出来放在桌上。

林晚星一下子松了口气，手捂着胸口，差点哭出来：“太好了……我刚才还在担心，就怕今天一表决，直接就砍了，十年的功夫，说没就没了。”

“先不说这个，咱们抓紧时间整理草图和参数。”苏城翻开工作笔记，翻到最后那几页，原主的纸已经写得密密麻麻，边上空白处画满了零散的叶片草图，“我把核心框架都理好了，你手稳，帮我把轮廓描到新纸上，我标参数。”

林晚星立刻擦干眼角，拉过凳子坐在苏城旁边，拿起削好的铅笔，铺开从车间找的空白绘图纸，等着苏城开口。

两个人刚画了两张压气机叶片的草图，就听见有人轻轻敲门，敲得很轻，三下停一下，是预研组青年自己约定的暗号。

苏城过去开了门，门外站着张大山，一身工作服沾满了机油，手里还拎着一个布包，怀里揣着两个刚从食堂买的馒头。

“我就知道你肯定没吃饭，给你带了两个热馒头。”张大山挤进来，目光扫过桌上的草图，声音压得低，“咋样？周副厅长真给机会了？”

“真给了，三天时间做报告。”苏城让开位置，张大山进门，身后还跟着两个穿油污工作服的年轻小伙子，都是预研组跟着干了两年多的青工，一直蹲在外面等信儿。

两个人进门，反手带上门，都盯着苏城，眼神里全是急色。

“苏哥，我们刚才在办公楼那边等着，听见散会了，没敢上前，就跟着过来了。项目真能保得住？”其中一个开口，声音都抖。

“我有完整的预研方案，核心参数都没问题，三天后评审，只要能过，项目就能接着干。”苏城靠在桌沿，看着几个人，“我今天把话撂这，干这个，三天之内天天要熬夜，没钱拿，还可能得罪人，最后要是评审没过，咱们白忙活一场，你们愿意跟着我干不？”

屋子里静了两秒，张大山率先往前跨了一步，一巴掌拍在自己胸口，震得胸口的机油往下掉：“啥愿不愿意！我跟着你爹磨了五年叶片，你爹说一定要搞出咱们自己的航发，我就信老苏家的种！别说熬夜，就是让我天天泡在车间磨三个月叶片，我也不含糊！愿意跟着你干！”

“我也愿意！”林晚星握着铅笔，抬头开口，“我爹临死前说，这辈子没搞成大推力航发，死了都闭不上眼，我就算熬三天三夜不睡觉，也帮你把报告整理出来。”

剩下两个小伙子也立刻点头，其中一个说：“我们早就看不惯王贵山那德行，明里暗里帮外国人说话，我们就算被开除，也跟着苏哥干，不能让十年的家底就这么没了！”

苏城看着眼前几个人，心里热了一下。原主攒了两年的青年互助组，果然没白攒，这群年轻人都是一门心思想搞成自己的航发，没有一个孬种。

“行，那咱们就说定了，明天一早你们都过来，咱们分好工，有人整理参数，有人算预算，三天之内肯定拿出合格的报告。”苏城点了点头。

几个人又说了两句分工，怕留在这打扰苏城和林晚星整理核心草图，放下带的吃的就走了，说明天一早就过来报到。

屋子里又剩下苏城和林晚星两个人，接着低头整理草图。

苏城把前世刻在骨子里的参数慢慢整理出来，哪一个尺寸错了半毫米，他都能一眼看出来，林晚星手稳，描出来的轮廓比原主画的还整齐，两个人配合得顺顺当当。

不知不觉两个多小时过去，桌上的绘图纸已经摆了小半叠，核心的三级低压压气机、高压涡轮的草图都整理完了，参数也标得清清楚楚。

苏城标完最后一组涡轮盘的冷却参数，伸了个懒腰，骨头节咔哒响了两声，坐了快两个小时，腿都麻了。他走到窗边，推开木窗透透气，冷风一下子吹进来，吹得煤油灯的火苗晃了晃。

苏城探出头，想活动活动酸僵的脖子，目光往下一扫，正好落在窗根底下的冻土层上。

半根踩灭的烟卷，从融化了一点的雪堆里滚出来，淡黄色的烟纸上，印着一个小小的、展翅的银灰色鹰标。

和会议室墙角那只烟盒上的标，一模一样。

苏城的目光瞬间凝住，指尖已经搭在了腰后别着的改锥上，刚要抬手招呼林晚星过来，就听见——

院门外传来了一阵轻轻的、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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