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夜访钟北斗

苏城心里咯噔一下，手指不动声色蜷了蜷，面上半点没露，弯腰把那张折好的纸捡起来，递回给钟卫国。

“原来是当年的毕业合影，我都记不清我爹当年去听过报告这事儿了。”苏城语气自然，就像刚才什么都没看见。

钟卫国接过来展开，又递到苏城面前：“你看看，那时候你爹还年轻，站在第一排边上呢。”

苏城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看见第一排角落站着一个穿旧中山装的年轻男人，眉眼跟原主记忆里的爹一模一样，他心里轻轻动了一下，没多提鹰标，只点了点头：“真是我爹，那时候他刚从国外回来，去哈军工做报告，我小时候还听他提过。”

他没提鹰标的事，钟卫国也没察觉，把合影折好塞回皮夹子，靠着车壁跟苏城接着聊省里研讨会的事。

这边马车载着人一路往省城走，颠颠簸簸大半天，那边红星厂也没闲着。

招待所里，周开明补了两个钟头的觉，起来又用冷水洗了把脸，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昨晚连夜赶路的那点疲惫已经散了七七八八，再过几个钟头就能彻底恢复。王贵山刚才过来闹了一通，把刘振邦闯保卫科的事添油加醋说了一遍，要求周开明立刻下令抓苏城，撤掉刘振邦的职。周开明只淡淡说，等三天后评审完再说，一切按规矩来，把王贵山堵得说不出话，悻悻走了。

保卫科值班室里，张彪趴在长条凳上，让同伴给他抹跌打药酒，屁股摔那一下这会儿还酸溜溜的疼，抹完药酒揉了一刻钟，他慢慢坐起来，动了动屁股，皱着眉说：“好多了，就是还有点麻，明天就能正常干活。”说完叼了根烟，靠在墙上等着王贵山给他出头。

太阳慢慢往西斜，长途马车晃了快六个钟头，终于在太阳落坡的时候进了省城城门。城门洞子风大，吹得人脸上发紧，苏城跟着钟卫国下车，拎着帆布包，跟着钟卫国往城里走，省城的路比县里平整多了，路灯也亮，隔个百十米就有一盏，照着青石板路亮堂堂的。

钟北斗住的是省航管局的招待所，三层红砖楼，门口有值班的登记，钟卫国是老院长的儿子，登记完直接带着苏城往里走，上楼的时候，苏城下意识摸了摸贴胸内衣口袋，那半张写着五十万美金的纸还安安稳稳躺在那，他心里踏实了点，跟着钟卫国走到三楼最里头的房间门口。

钟卫国抬手敲了三下门，里面很快传来一声浑厚的老人声音：“进来。”

推开门，一股淡淡的茶香飘出来，房间不大，靠窗摆着一张书桌，桌上堆着厚厚一摞研讨会的材料，一个头发全白，背微微驼的老人正戴着老花镜看材料，听见动静抬起头，摘下老花镜往门口看。

“爹，我给你带个人过来，你肯定记得，当年哈军工实习，那个写三级压气机作业把你惊着的苏城，苏国梁的儿子。”钟卫国侧身让开，把苏城让到前面。

钟北斗推了推滑到鼻尖的老花镜，盯着苏城看了两秒，一下子笑了，放下笔站起来：“我记得！我当然记得！苏国梁的儿子，当年作业写得比我带的研究生都清楚，我那时候就说，这小子将来肯定有出息！快坐，快坐，一路赶车累了吧？”

苏城上前半步，规规矩矩鞠了一躬：“钟老，打扰您休息了。”

“不打扰，不打扰，我正愁没人跟我聊正经航发思路呢，现在这帮年轻人，张嘴就是买外国人的现成货，我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钟北斗挥挥手，让钟卫国给苏城倒茶，自己凑过来，盯着苏城问，“我听卫国说，你拿了个新的预研方案，奔着五代大推力涡扇去，推重比能到十？”

“是，方案我整理完了，所有参数我都核对过三遍，核心草图也画好了，今天过来就是想请钟老把把关，三天后的评审会，要是能得到您的支持，项目就能保住，不然十年的心血就没了。”苏城打开帆布包，把叠得整整齐齐的报告和草图都拿出来，轻轻摆到钟北斗的书桌上。

钟北斗眼睛一下子亮了，戴上老花镜，拉过椅子坐下，一张一张慢慢翻，不说话，房间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钟卫国给苏城倒了一杯热茶，也不说话，两个人就坐在边上等着。

苏城端着茶杯，指尖碰着温热的瓷杯，心里也不慌，这些参数他刻了一辈子，错不了，就等着钟老点头。

一页，两页，十页，二十页，钟北斗翻得不快，每一页都停好几分钟，有时候还用铅笔在空白处记两笔，越翻，他的手越抖，翻到最后那张涡轮叶片的草图，他半天没动，肩膀轻轻抖着。

过了好半天，他抬起头，摘下老花镜，用袖口抹了抹眼角，声音哑得厉害：“好...真好啊苏城，你爹要是能看见今天，不知道该多高兴。这个方案完全可行，参数对，思路对，比咱们之前走的苏联路子对一百倍，推重比十，真能做出来，咱们国家的飞机就再也不用看外国人脸色了。”

苏城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端着茶杯的手都松了，刚要开口道谢，钟北斗一摆手：“你放心，明天评审会我亲自去，我第一个发言挺你，谁要是说你这是瞎搞骗经费，让他先来跟我辩，我活了七十岁，还怕跟他们讲道理？”

钟北斗说着，伸手去挪桌上摞着的旧资料，想把苏城的方案压好，手一滑，一摞旧资料哗啦一下全掉在了地上，照片纸散了一地。

“你看我这老糊涂，手不听使唤了。”钟北斗笑着弯腰，苏城赶紧也蹲下来帮忙捡。

一张泛黄的旧合影落在苏城脚边，他捡起来，刚要递回去，一眼就看见合影上站着年轻的钟北斗和刘振邦，刘振邦那时候还留着分头，左袖口别着一个小小的铜徽章，正是英国留学生的纪念徽章。

苏城没多问，把合影递还给钟北斗，钟北斗接过去，笑着说：“这是我们当年留苏的时候，跟一批留英交换生一起开研讨会拍的，那时候刘振邦刚从英国读完硕士回来，年轻得很，现在也熬成老骨头了。”

苏城点头应着，刚直起身，钟北斗突然指着合影背景处一个半隐在柱子后面的人影，让苏城过来看：“你天天在红星厂跟刘振邦打交道，你有没有见过这个人？我记不清名字了，只记得那时候他跟刘振邦走得特别近。”

苏城凑过去，顺着他指的方向仔细看，那个人影领口露出的徽章纹路，清清楚楚是——

展翅银灰色鹰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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