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故园风雨，断簪残篇

长安的冬，来得总是又急又狠。

鹅毛大雪压垮了城南苏家老宅的檐角，也压垮了苏绾最后一点活下去的指望。

“苏绾，你母亲那个贱人的尸骨，就不配埋进苏家祖坟。”嫡母柳氏尖利的嗓音穿透风雪，像一把淬了冰的尖刀，扎进苏绾心里。她今日穿着一身簇新的锦袄，脸上敷着厚厚的粉，却掩不住眼底的阴毒，“老爷说了，苏家倒了，留着你也是个累赘。这是五十两银子，拿着，滚出长安。从此，生生死死，与苏家再无半点干系。”

苏绾蜷缩在冰冷的门槛上，身上只裹着一件打了好几层补丁的薄棉袍。她的双手冻得通红，指节上还留着昨日打磨竹簪时划出的血口子。她抬眼望向这间住了十五年的屋子，视线最后定格在堂屋正中那尊落满灰尘的“百工祖”牌位前。

那是她们苏家的祖训，世代相传，以簪为业。

“娘……”苏绾的声音沙哑得厉害，目光扫过地上那个破旧的木箱。那里装着母亲留给她的唯一遗物——一支断成三截的羊脂玉簪，还有一卷用蓝布包裹的、泛黄的古卷。

母亲在她十岁那年病逝，临终前只说了一句话：“绾儿，簪虽小，可通天地。你的手，要做的不是取悦男人的饰件，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那时她不懂，只知道日日守在后院的工坊里，看父亲和师兄们选料、制簪、雕刻。她偷偷学了母亲教的“起骨”技法，比许多正式学徒做得还要好。可自从柳氏进了门，父亲便再也不让她碰这些家伙什儿，只把她当作一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女，养在深宅。

直到三个月前，苏家主营的绸缎庄被人设计栽赃，欠下巨债，一夜之间破产。父亲经受不住打击，中风瘫痪，柳氏便立刻露出了真面目。

“别叫娘长不离口的！”柳氏身边的大丫鬟上前一步，狠狠推了苏绾一把。

苏绾重重摔在雪地里，额头磕在石阶上，渗出血来。那断裂的玉簪从她怀中滚落，滚到柳氏脚边。

“哟，还留着这破东西？”柳氏嫌恶地抬脚，就要踩。

“住手！”苏绾疯了一样扑过去，死死护住那支玉簪。这是母亲的念想，是她在这暗无天日的日子里，唯一的光。

柳氏被她这副疯癫的样子激怒了，扬手就是一记耳光：“反了你了！一个没人要的弃女，也敢在我面前撒野？给我扔出去！”

两个家丁上前，像拖死狗一样拖着苏绾，将她扔出了老宅的大门。大门“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风雪瞬间吞没了她。

苏绾趴在雪地里，浑身冰冷。她抱紧那支断裂的玉簪，眼泪混着雪水滑落，在地上冻成了小小的冰珠。

“苏家……柳氏……”她低声念着这两个名字，牙齿因为寒冷和愤怒不停打颤。但她的眼神，却在一片死寂的黑暗里，慢慢燃起了一点微弱却不屈的火。

她不能死。

死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不知过了多久，风雪稍歇。苏绾挣扎着爬起来，一步一挪地走向城南的西市。那里是长安最底层的繁华地，鱼龙混杂，却也最能容得下一条生路。

她在西市边缘找到一间废弃的工具房，月租只要一百文钱。房东是个和善的老妇人，看她可怜，允许她先赊着房租，等手头宽裕了再给。

这间屋子狭小又潮湿，墙角甚至还在渗水。苏绾生了火，把那卷蓝布包裹的古卷拿出来，轻轻展开。

上面的字迹是古篆文，晦涩难懂。但在母亲留下的那本《簪器谱》里，她见过类似的注解。她一点点辨认，一点点记录，直到天色完全黑透。

古卷的最后一页，画着一支造型奇特的簪子——簪头是一朵含苞待放的梅花，簪身则是螺旋状的“蛇骨”纹。旁边写着八个小字：断骨重生，簪定乾坤。

苏绾的心猛地一跳。

这不是普通的制簪图谱，这是一种失传已久的技法！

她看向怀中那支断裂的玉簪，又看向窗外那轮被云遮住的残月。

母亲留下的，不仅仅是一支簪子。

是她苏绾活下去的希望。

也是她复仇的开始。

第二天清晨，苏绾揣着柳氏给的五十两银子，去了西市的材料铺。她要置办一套最基础的工具：錾刀、锉刀、磨石、熔银炉。

可当她报出要买一套上等工具时，掌柜的却皮笑肉不笑地说：“姑娘，一套上好的工具，得二两银子。你这点银子，还是先买些吃食过冬吧。”

苏绾知道，这是柳氏早就算计好的。五十两银子，看似不少，可在长安城里，连开一间像样的铺子都不够，更别说置办工具和启动资金。

她没有争辩，只是默默收起银子，转身走出了铺子。

既然明的不行，那就来暗的。

她走到西市的废品堆旁，在一堆废弃的铜器和旧铁器里翻找。手指被锋利的铜片划破，鲜血直流，她也毫不在意。

终于，在一个堆满废铁的角落，她找到了几根断裂的铜条和一把锈迹斑斑的小锉刀。

虽然简陋，但只要还能使用，就够了。

回到那间破屋子，苏绾开始了她人生中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支簪子的制作。

没有上好的玉料，她就去河边捡了一块普通的青白玉石。

没有专业的熔炉，她就用一个废弃的小铁锅，架在炭火上，一点点熔化银屑。

过程远比她想象的艰难。

光是“起骨”这一步，就失败了无数次。玉石碎裂，银液流淌，手指被烫伤了一次又一次。

但苏绾没有放弃。她脑海里不断浮现出母亲温柔的笑脸，浮现出柳氏那张恶毒的脸。

每一次失败，都是一次蓄力。

每一次疼痛，都在提醒她，她不能输。

三天三夜后，当第一缕晨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时，苏绾手中终于稳稳握着一支成型的簪子。

那是一支竹节簪，通体由普通的白铜打造，簪身被她打磨得光滑如镜，簪头则是一朵用细錾刀刻出的寒梅，花瓣层叠，栩栩如生。

虽然材质普通，但在那昏暗的光线下，这支簪子却透着一股傲骨之风。

苏绾看着手中的簪子，泪水再次滑落。

这一次，是喜悦的泪。

她做到了。

她在绝境中，做出了第一支簪子。

她给这支簪子取名为：寒梅傲雪簪。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从今天起，她苏绾，要在这长安城里，簪出一片天。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