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十）笑面

老沙的地下医院藏在K国南部港口区一栋不起眼的旧楼里。从外面看，那是一栋很普通的建筑——外墙刷着褪色的淡绿色涂料，门口挂着"沙记船运代理公司"的铜字招牌，一楼堆满了报关单、货柜编号和落满灰尘的船期表。但推开二楼那扇需要指纹识别的防火门之后，是一条长长的、消过毒的走廊，走廊尽头是一间设备齐全的无菌手术室。

这间手术室原本是老沙用来给船员处理工伤的——骨折、烧伤、被绞盘碾断的手指，在海上讨生活的人总得有个地方缝针取弹片。后来业务扩大，他开始接待一些不方便去正规医院的客户，收费比市价贵三倍，但病历从不联网。主刀的陈医生以前是公立医院的外科主任，因为收红包被开除了，在老沙这里待了快十年，手艺没丢，嘴也严。

张爷找上他，是因为上次在K国那家私人整形诊所留下了太多尾巴。那家诊所虽然够隐蔽，却在术前体检环节走了线上的预约排期系统，被方睿的大数据爬虫捕捉到了蛛丝马迹。

而老沙不同。老沙从不预约，从不存档，从不问客户的真名，他甚至不接陌生人的电话——只有经他本人线下单线联络过的熟客才能拿到特定的联系方式。

张爷是通过一条极旧的渠道找到老沙的。那条渠道可以追溯到老蜈蚣时代——当年老蜈蚣手下有个专门负责偷渡边境线人的马仔，是老沙的远房亲戚，后来在一次帮派冲突中为了护住一批货死在了素贴山东侧。他死之前把他手下那批还未暴露的地下医疗资源全盘交给了张爷，其中就包括老沙的这家地下医院。张爷当时不需要动手术，只是把这张关系网存档备用。现在他的脸在持续低烧中变形溃烂，他才终于拨通了那个好多年没碰过的号码。

老沙接到电话时正在码头办公室核对一批从公海转运过来的电子元件的报关单。他听到张爷的声音，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把报关单合上，只问了两句话："你在哪？什么时候到？"

挂了电话之后他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他知道张爷是谁。也知道张爷现在是什么身价——三国联合通缉，红色通报，抓到了就是死。他不是没想过打个电话给警方，那笔赏金足够让人享受几个人生，但他也知道，张爷能找到他，就说明张爷手里还有别的牌。他要是敢告密，能不能活到领赏金那天，不好说。

在道上混了这么多年，老沙早就明白了一个道理：有些钱，看着多，你没命花。

他拿起内线电话打给手术室："陈医生，今晚有个大活。准备清创器械，全麻，留观病房清出来，不要留其他人，我打下手。你先收个红包，活作利落点。＂

那头应了一声，挂了。

张爷是深夜到的。他戴着一顶压得很低的渔夫帽，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穿着一件领口磨毛了的旧风衣，整个人缩在衣领里，只露出颌骨下方一小片皮肤——那片皮肤呈暗红色，沿着下颌线的弧度微微凸起，像是皮下埋了某种正在缓慢膨胀的异物。

老沙在二楼走廊尽头等他。没多寒暄，侧身让他进了手术室。

陈医生已经穿好手术服在等了。无影灯打开的瞬间，张爷下意识地眯了一下眼。陈医生戴上手套，伸手去拆他脸上的绷带，拆到一半，手指在半空中停了一下。

老沙站在旁边，也看见了。

植入体周围的软组织已经坏死了指甲盖大小的一片，呈灰白色，边缘不规则地向周围侵蚀，脓性分泌物沿着筋膜间隙往下流，在下颌骨下缘形成了一个鸡蛋大的脓肿。张爷的眼睛盯着天花板，没有**，没有抱怨，只是在无影灯的强光下轻轻眨了一下眼皮。

"你这张脸，"陈医生用纸擦干净张爷脸上的耦合油，把手术器械推车拉过来，拿起麻醉针头，"救不回来了。植入体必须取出来，坏死组织必须清掉，否则感染会沿着颈动脉鞘往胸腔扩散。你能活到现在，是因为炎症把植入体周围的组织黏住了，暂时形成了局部包裹。但这个包裹一旦溃破，细菌会直接入血。"

张爷没有回答。他只是把左手从手术单下面伸出来，抓住了老沙的手腕。那只手枯瘦如铁，关节变形。

"能恢复到什么程度。"他问的是陈医生，眼睛却看着老沙。

"那要看清创范围。"陈医生低头准备麻醉，"最好的结果——脸上多一道疤，神经损伤部分不可逆，面部表情受限。最坏的结果——清创范围扩大到咬肌和腮腺，术后你的嘴会歪，咀嚼功能受影响。"

"能不能再植一个新的。"

手术室里安静了几秒。无影灯的光很白，照在每个人脸上，没有一点血色。

老沙抽回被抓住的手腕，在手术服上蹭了蹭。他想起很久以前在老蜈蚣身边当中间人时听过的一句话：不要替任何一个走投无路的人做他不敢自己做的事。走投无路的人不会记得你帮过他，他只会记得你是最后一个看见他走投无路的人。

但他也想起了另一个人——姚军师。姚军师生前曾用M国红十字会捐款的方式默默赎罪，那种沉默的善意在当时看来毫无商业价值，却在姚军师死后改变了很多事情，也改变了老沙自己对"值不值得"的判断。

"可以植新，"老沙开口了，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但现在不行。现在的首要任务是清创和控制感染。等感染完全控制、伤口愈合之后，陈医生才能评估还有多少健康的软组织可以用来做重建。至少需要数月。"

陈医生点点头，用无菌标记笔沿着张爷下颌骨边缘轻轻按压，一边用手感判断脓腔范围，一边在皮肤上画出清创的边界，每一道线都留出足够的切缘。

张爷闭上眼，没有说话。老沙能感觉到他手腕上的脉搏在加快，那是愤怒、不甘和疼痛混合在一起的生理反应。对于一个曾经掌控着东南亚毒品命脉的人来说，被***术刀决定未来数年乃至数月的容貌，这种屈辱比任何枪伤都更难以忍受。

清创手术做了三个多小时。

老沙没在里面待着。他靠在走廊的墙上，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又掐灭了。

张爷就在里面，麻醉了，毫无反抗能力。他只要拿起手机，拨一个号码……．

但他没动。

他太懂这些人了。张爷能从老蜈蚣时代活到现在，能从三国联合通缉下逃这么多年，手里不可能没有后手。他今天要是敢告密，明天说不定陈医生的手术刀就会"不小心"划断张爷的颈动脉，然后所有的账都会算到他老沙头上。

再说了——他看了一眼手术室的方向——张爷这种人，就算只剩一口气，也不是他老沙能惹得起的。

赚他的手术费，做他的生意，这才是长久之道。

手术结束的时候天快亮了。陈医生从手术室出来，摘了口罩，脸上全是汗："清干净了，植入体也取出来了。感染比预想的重，下颌骨有一部分被炎症侵蚀了，骨质变脆。以后就算再植假体，也不能受力。为保险起见，我硬化了他的笑肌。＂

老沙一怔，然后点点头："人怎么样？"

"还没醒。麻药劲过了会疼。我开了抗生素，先观察四十八小时。"

"辛苦了。"老沙拍了拍他的肩膀，"今天先休息，明天海月留了台。＂

陈医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点了点头，走了。

老沙推开隔离病房的门。张爷躺在病床上，脸被厚厚的纱布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床头灯下仍然冷厉如鹰隼，但眼角多了一道新生的细纹——不是衰老，是病痛在短短几天内刻上去的。

"手术顺利，"老沙把一杯凉透的茶放在床头柜上，声音压得很低，"但我把丑话说在前头——你的下颌骨有一部分被炎症侵蚀了，以后就算新植入了假体也不能再挨刀。你最好不要做太夸张的表情，不要用力咀嚼，而且，你的表情可能是永远的微笑。＂

他顿了顿，看着张爷的眼睛："你手下看你笑，可能不会怕你。＂

张爷沉默了很久，然后用那只没有挂点滴的手缓缓摘掉了脸上的氧气面罩。他的声音因为面部包扎而有些含糊，但语调仍然平稳。

"不需要他们怕我。"他说。

他顿了一下，转头看着窗外港口的黎明微光，把输液管扯了一下——针头在皮下移动时他眉头都没皱，只是把管子往手背上按了按。

"只需要他们有同一个敌人。以前我靠脸活着，以后我靠别的。"他停了停，"K国最近是不是新冒出来几个码头代理。＂

老沙心里咯噔一下。

新的？那都是左手的马甲。张爷已经注意到了？

他脸色不变，只是淡淡地说："好像是有这么几个人，刚起来没多久，做的都是小生意。怎么，张爷有兴趣？"

张爷没接话，只是闭上了眼睛。

老沙站了一会儿，见他没别的吩咐，就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带上门的那一刻，他后背已经出了一层冷汗。

张爷在查左手。

这不是个好兆头。

他在走廊尽头站了片刻，心里飞快地盘算。张爷是什么人，他清楚；左手是什么人，他也清楚。这两个人要是掐起来，他这小小的地下医院和码头生意，搞不好就要被碾成渣。

他得想办法。

想了半天，只有一条路——两边都不得罪，两边都通风报信。张爷这边他应付着，左手那边他也递个话。至于最后谁赢谁输，跟他没关系。他只要能保住自己的码头和医院，就行。

但老沙的底牌其实是令人意想不到的存在，只是他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处世方式。

老沙回到办公室，拿起内线电话拨给左手。

左手正在码头办公室核对最新一批从老沙船上卸下来的货柜清单，德钦在旁边的电磁炉上煮酸辣汤，阿努面无表情地擦着枪管。电话响起时阿努先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然后把听筒递给左手，说："沙。"

左手接过来，听了半分钟，没说话，只是偶尔"嗯"一声。

放下电话后，他把那份货运清单重新翻回第一页，从头核对起每一个数字。

"怎么？"阿努把枪管装回去，抬头看他。

左手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把红笔在指间转了一圈，然后翻开货运清单新的一页，在第一行空白处写了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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