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爷站在诊所的镜子前。
老沙的地下医院二楼最深处有一间术后恢复室,房间不大,四壁刷着惨白的涂料,窗帘是厚重的黑色遮光布,唯一的照明来自洗手台上方那盏带金属灯罩的日光灯。灯管已经旧了,每隔几秒就会极轻微地闪一下,发出人耳几乎听不见的嗡嗡声。张爷就站在这盏灯下,看着镜子里那张脸。
绷带是今天早上拆的。老陈用了很久,一层一层地剪开,每剪一层就停下来检查一下皮肤的血供和愈合情况。最后一层纱布揭下来时,老陈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把手术灯的角度调了一下,让光束斜斜地打在张爷脸上,然后退后一步,把镜子递给他。张爷接过镜子,没有马上看。他用指尖摸了摸自己的下颌——不肿了,不疼了,皮肤的温度和周围的组织完全一样,连之前那块指甲盖大小的坏死区域都已经被老陈用转移皮瓣修复得几乎看不出痕迹。然后他才把镜子举到面前。
镜子里的人也在看他。那个人有一张圆润的、慈祥的脸。颧骨不高不低,下颌线条柔和,鼻梁挺直但不突兀,眼角微微下垂,嘴角带着一个极浅的、若有若无的弧度——不是笑,是那种常年心平气和、与世无争的老人自然而然流露出的温和微笑。
这张脸没有任何攻击性,没有任何阴鸷的痕迹,没有任何能让人记住的特征。它不丑,不帅,不老,不年轻,像一张被反复修改了几十遍之后终于定稿的白描——每一笔都恰到好处,合在一起却找不到任何一笔是多余的。他侧了一下脸,镜子里的老人也侧了一下脸。他抬了一下眉毛,镜子里的老人也抬了一下眉毛。
他发现自己已经彻底忘了原来的那张脸。不是模糊,不是记不清细节,是彻底忘了——忘了自己原来颧骨有多高、下颌有多宽、鼻梁上那道旧伤疤在左边还是右边。他甚至试图在脑子里拼凑一张旧照片,但拼出来的不是自己的脸,是张笑天的脸,是老蜈蚣的脸,是那些已经死去的故人的脸。他自己的脸像一滴水落进烧红的锅里,蒸发得干干净净。张爷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窗外港口正在装卸的货轮。集装箱在起重机吊臂下来回移动,码头上的工人们穿着反光背心,在积水的石板地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跑。他看了很久,然后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和手术恢复无关的话:“左手那边的码头最近生意不错。既然是这么好的生意,我也该光顾一下。我有一批干品海货,需要从K国发往几个离岛中转站。量不大,但利润不错。让左手赚点钱。我干女儿也可以多买几件衣服穿。"
老沙捏紧手里的圆珠笔,却没有抬头,继续看着手里的报关单。“什么海货。”
“干贝。鱿鱼干。咸鱼。都是正规报关的干货。”
张爷是一个人来的。
他没有带随从,只带了一个老式的帆布旅行袋。他站在码头入口处的访客登记亭前,耐心地等着值班的工头核对访客预约记录。亭子里的工头翻了半天登记簿也没找到“坤叔”这个名字,正要挥手赶人,张爷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预约确认函,函上盖着老沙船运公司的公章。是那种旧式的公章,边缘有一圈磨损的锯齿纹,印泥的颜色偏暗,和码头报关单上常见的海关印章完全不同,但这个码头上所有人都认得这枚章——老沙的船运公司是码头最大的长期合作方,他的章比任何访客预约都管用。工头对着章看了一眼,把确认函还给他,说沙记的客人可以直接进,又问他要不要去办公室通报一声。张爷说不必,沙老板说杜经理在仓库区,他自己走过去就行。
他走得很慢,像第一次来码头的人那样一边走一边看——看集装箱堆场上起重机吊臂缓慢转动,看仓库门口穿着反光背心的工人蹲在台阶上吃盒饭,看远处泊位上那艘老沙刚调来的冷藏货轮正在卸货。没有人多看他一眼。一个穿着白衬衫、拎着旧旅行袋、面带微笑的老人,在这个每天有上百个陌生人进出的码头,和路边被海风吹了多年的消防栓一样不起眼。
他找到左手时,左手正在仓库区巡视。阿努跟在左手身后,张爷的眼睛不经意间闪过阿努鼓鼓的腰侧。德钦在仓库另一头清点新到的集装箱编号。安安也在——她蹲在仓库门口的水泥地上,手里拿着一根粉笔,在地上画了一张简易的货运调度表,正对着手机上的电子清单逐项核对今天要发运的货物批次。她现在兼管码头白货业务的报关单据,对每一批正规出口的货物都要把报关编码、数量、发运日期逐一录入系统。左手不让别人碰的账本,她不仅管了,管得比谁都细。
“杜经理,沙老板介绍来的。”左手停下脚步,从上到下扫了他一眼,目光在老人那件与码头环境格格不入的白衬衫上停了一瞬。
“什么货。”
“干品海货。干贝,鱿鱼干,咸鱼。”张爷把旅行袋放在地上,从里面取出一叠报关单和原产地证书,双手递过去。左手接过单据一页一页地翻。报关单是真的,原产地证书也是真的,每一份都可以在海关系统里查到备案。
“运到哪里。”
“离岛中转站。两个在K国近海,一个在M国领海边界附近。都是沙老板的船,我只负责供货。”
左手把单据还给张爷,转头看了一眼安安。安安已经收起粉笔站起来,正用脚底把地上的粉笔痕迹蹭掉。她看见这个陌生的老人,只是礼貌地点了点头——她对这个和自己干爹名字毫不沾边的老商人没有任何印象,只是觉得他的微笑很和善。她扯了扯左手的袖口,把手机屏幕亮给他看,轻声说了句“这批货单我刚才核对过了,报关编码没有问题”,然后继续低头整理剩余的粉笔。她蹲回水泥地上时裙摆沾到了地上的一小片水渍,她用手背蹭了蹭,继续写下一行。
“运费按老沙的报价。”左手把单据卷起来插进自己工装裤的侧口袋里。
本来惯例是加一成,但左手对这个一直微笑着的老人有一种莫名的好感,就像是看到对眼的人即使不赚钱也愿意。
张爷点了点头,弯腰拎起旅行袋,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他在码头入口处又碰见了那个工头。工头正端着保温杯喝热茶,看见他走出来,顺口问了一句货谈妥了没有。张爷笑着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摸出一小包还没拆封的夹心饼干,放在工头的登记簿旁边,工头咧嘴道谢。他转身朝码头大门走去,步态从容,像一个刚谈成一笔小生意的老年商贩,正不紧不慢地赶往下一处集市。
这时安安追了过来,把一瓶矿泉水递给他,说是刚才看见他嘴唇有点干裂。张爷伸手接过水时手指碰到了安安的指尖,他的手指轻轻顿了一下。他微笑着说谢谢姑娘,声音很轻,但声音里的停顿感却让安安怔了怔。安安说不用谢,又继续跑向大门继续核对下一批货。
老沙在二楼办公室窗前看着张爷独自走出码头大门,背影混进港口大道上来来往往的货车和搬运工人群里,很快就分辨不出来了。他端起茶壶抿了一口,却没发现壶里已经没有茶。
他拿起内线电话打给左手。左手听完只说了四个字:“我知道的。”
挂断电话后左手走到仓库门口,弯腰捡起地上剩下的半截粉笔放回安安的笔盒里。他忽然想起张爷刚才站过的位置正好是安安蹲着画表格的地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步。
张爷的白衬衫袖口被海风吹得轻轻飘动,几乎擦到了安安的马尾辫。那是他以父亲的身份站在她身边——只是她不知道。
阿努和德钦站在他身后,他们在仓库不同角落各自核对着一批刚运抵的木材和电子产品,此刻他们看向同一个方向——码头大门外那条通往港口大道的碎石路,海风把路边的棕榈叶吹得哗哗响,路上空无一人。
因为刚才那个一直面带微笑的老大爷让两人同时本能的抬手碰了一下腰间的MK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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