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连第一次见到她,是在医院二楼走廊拐角。他感冒了,发着低烧,头重脚轻,手里捏着一张刚挂完号的单子,正低头看上面的就诊序号。她是从楼梯口出来的,走得很急,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没看见他。两个人撞了个满怀,保温桶盖子弹开,汤汤水水溅了一地,她整个人倒在地上,他本能地伸手去扶,右胳膊肘撞在墙角的消防栓箱棱角上,疼痛让他倒吸一口冷气。她站稳后先去看那只保温桶,桶底还剩小半桶汤,其余全泼在他的裤腿和鞋面上。她连声道歉,声音轻而急,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蹲下去擦他的鞋。他低头看着她,她穿着医院的护工服,头发用一根黑色橡皮筋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被汗黏在皮肤上。她的睫毛很长,低垂着,遮住了眼睛。他看不到她的表情,只看到她放在他鞋面上的手——骨节分明,皮肤冷白,指甲修剪得很短。
他问有没有烫到,她抬头看他,说她没事,只是汤洒了。她的眼睛是浅褐色的,像被阳光晒透的溪水。他后来想,也许就是从那一刻开始的——不光是因为她多美,是因为那眼神里有一种绝望。像一只被按在水底的鸟,翅膀还在动,但已经不太相信能再飞起来了。
她去护工站给他拿了一条干毛巾,他擦裤腿时她站在旁边,背靠着墙,两只手绞在一起,指尖被保温桶的热汤烫得发红。他看她的护工牌,上面写着她的名字。他问她是不是刚下班,她说是,这汤是给她母亲送的。他问母亲怎么了,她说病了很久了。他还想问什么,她接了个电话,匆匆道了歉就朝住院部方向跑去了。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拐角。
后来阿连查了她。他不是故意的——至少他一开始告诉自己不是故意的。他入侵了医院的系统,只用了不到一个小时,就把她的档案调了出来。她母亲确实在医院住院,病历很厚,慢性大病,住了快三个月,已经做了两次大手术,最近需要一笔钱,准备第三次手术。医院账户上的预交金已经欠了很多天,催缴单发了三次,都是她签的字。她自己的银行卡流水很简单,每月工资,除去房租和吃饭,剩下的全交给了住院部。她的手机通讯录里没有几个联系人,最近通话最多的是护工站的排班电话。她没结过婚,没有孩子,老家已经没有亲人了。阿连看着屏幕,发现自己心跳得厉害。他关掉电脑,站起来走到出租屋的窗户前。外面下着雨,对面楼的霓虹灯把雨水照成五颜六色。他站了很久,然后回到电脑前,把她的所有记录重新翻了一遍。
几天后他去医院拿药,其实他不用去住院部,可他在住院部她妈妈那一层转了很久,他终于下了楼,在楼下的花坛旁看见她。她蹲在地上,身子抖得厉害,像在哭,又像在拼命忍。他走过去,她抬头,脸上有泪,眼睛红得像熬了很多个通宵。他问怎么了,她没说话,只是把手里那张催款单攥成一团。他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我帮你想办法。”她的眼睫轻颤了一下,看着他。他二十七岁,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小,瘦,不高,穿一件褪色的黑T恤,手背上有几道淡淡的疤痕——那是他多年拆装电子元件留下的。他看起来不像能帮上什么忙的人,可他的眼睛很黑,很静。她问:“你能借我钱?”他说他没钱,但他认识一些能搞到钱的人。她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慢慢站起来,把被攥皱的催款单重新展平,说:“我借了高利贷。吴唐。”阿连听到这个名字时,瞳孔猛地缩了一下。他知道吴唐是谁。他不只一次在论坛上见过这个名字,也不只一次在加密群里听人提过——北部的地产商,半黑不白,专门给走投无路的人放贷,利滚利,还不上了就让人拿地、拿房、拿命抵。他很想说“别碰那种人”,可她的眼神让他没说出口。那种绝望,让人无从指责。他想了想,说:“高利贷的事情,我可以试试帮你。”她以为他在哄她,没当回事。可阿连知道自己能做。他以前干过类似的事——帮人篡改几行代码,在系统里抹掉几笔记录。他拿钱,不多,但够他在这座城市里活。他的手可以黑进很多系统,只要他想。
后来他就真的黑了进去,看到了吴唐的所有帐目,他没跟她说太多,只是告诉她别担心。她母亲的第三次手术费凑齐了,可她欠吴唐的钱没还上,利滚利越来越多。吴唐的人找上门来,堵在她租住的楼下,说再不还钱,就让她陪老板半年,她不敢出门,躲在房间里给阿连打电话。电话里她的声音在抖,但还在强撑。阿连坐在电脑前,咬着嘴唇,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他做了个决定。他给吴唐的人发了封加密邮件,说他可以帮吴唐平账。吴唐之所以发高利贷,是因为他的地产公司有大量黑账和乱账,涉及灰色交易,税务、审计、反洗钱三条线都在查。阿连的黑客技术能把那些账做平,让执法部门查不到端倪。吴唐精明,知道能用的人,比能杀的人值钱。于是,阿连和吴唐达成了交易。
可他不信吴唐。他知道这种人翻脸比翻书快。所以他每次和吴唐的人见面都很小心,不喝酒,不喝水,连张纸都不愿意碰。见面时他戴着口罩和鸭舌帽,只露出一双眼睛,还把外套领子竖起来。他知道自己右手上那块烫伤疤太显眼,所以总是把右手插在口袋里。那块疤是后来烫的。那次他去吴唐的公司交账,吴唐带他去仓库看货。说是看货,其实帐已经平完了。仓库里没有货,全是空的,只有靠墙放着几台报废的电子设备和酒店消毒用的几箱高纯度酒精。吴唐的手下把灯关了,他站在原地没动,心里已经在算计能不能活着从这里出去。后来有个喝醉的手下点烟时打醉了一瓶酒精,火焰窜起来,他扑倒推了那家伙一把,自己右胳膊被火苗扫到了,留下那道疤。他疼得直冒冷汗,但没吭声。吴唐冷眼看着点点头,说:以后就跟我了。
他笑了笑,没说话。
阿连住的地方很小,只有一间房,一张床,一张桌子,两台显示器,和一个从不关机的机箱。他把门反锁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白天他几乎不出门,晚上才下楼买一包烟和一盒泡面。他不在意衣服发臭,不在意屋子乱不乱。他只在意她的电话响起来时,屏幕上那串号码。她叫他“小连”,声音总是软软的,像怕吓着他。他不知道她是不是喜欢他,也不敢问。他只知道,有一次她来他楼下送饭,站在街边,穿着一件旧裙子,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碗汤。他看见那碗汤时,鼻子一酸。他从小没被人这样对待过。他父母离异,父亲欠债跑了,母亲改嫁后没再联系他。他一个人长大,在网吧里学会了黑客技术,在灰色地带里找钱。他从来不知道被人记住是什么感觉。她记得他感冒好了没有,记得他喜欢吃红烧牛肉面,记得他右手上的烫伤还没好。她把烫伤膏塞在他手里,说,你要是不方便出门,我来给你送。他说不用,她盯着他的眼睛,说,你救我,我就得管你。
他过了许多年都记得:那双眼睛里燃烧着小朵火苗,不大,但他的心已经融化。
那天晚上他失眠了。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她站在街边提着一碗汤的样子。他翻了个身,看着自己右手上的疤,突然觉得很疼。不是疤疼,是胸口疼。他知道自己完了。他知道他做的那些事,迟早会被人发现。他为帮她平了吴唐的账,吴唐的钱干净了,可他自己脏了。他想收手,可来不及了。她的母亲还在医院,她的债还没还清,吴唐的人还在盯着她。他只能继续。他告诉自己,就再干最后一票,就一票。等把钱还清,他就带她离开这里,去一个没人认识他们的地方。但他知道这只是个念头。他知道自己走不掉了。
吴唐的公司账目被阿连做得太干净,连阿坤的超级电脑都没查出异常。这是阿连的本事,也是他的罪。他知道自己已经成了一枚被吴唐随时可以丢弃的棋子。他不怕被丢弃,他只怕她也被卷进来。于是阿连开始准备后路,把一些加密数据存在一个只属于他的网络空间里,万一他出了事,这些数据会自动发出去。密码只有他知道。他没告诉任何人。
他最后一次去医院,是在一个下着小雨的清晨。她母亲做了第三次手术,很顺利,转到了普通病房。她站在病房外的走廊上,看见他来,笑了一下。那笑容太轻了,轻得像随时会散。她让他进去坐,他摇摇头,说还有事。她把一包她自己做的小饼干塞给他,说吃完记得洗手。他接过饼干时碰到她的手指,凉得像雨。他看着她,几次想开口,可最后只说了句“走了”。他走出医院大门,雨水打在脸上,他仰起头,眼睛有点热。他不知道是泪还是雨。他忽然想,如果自己当年没有入侵她的档案,如果那天他感冒了没去医院,如果她不小心撞到的是另一个人,事情会不会不一样。可他想了想,又觉得不会。人这一生,总有一些路,是注定的。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烫伤膏,已经用完了,但他还留着那只空盒子,像留着一截不属于他的、带雨水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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