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部一（三十一）小马仔阿强

阿强醒来的时候，先闻到一股中药味。浓得发苦，从门帘后面丝丝缕缕地透出来，混着艾草和跌打油的气味。他动了一下，肩上那根棍子留下的伤开始一抽一抽地疼，像有根烧红的铁条还在肉里慢慢滚。他低头看，肩上一片乌青，肿得发亮，摸上去又热又硬。右腿外侧包着纱布，纱布下是那道刀口，已经不怎么流血了，只隐隐往外渗。

这是一间老式的中医跌打馆，门脸不大，红木柜台，墙上贴着泛黄的经络图。给他换药的是个白胡子老头，手劲很大，把他捏得龇牙咧嘴。阿强咬着后槽牙不吭声。老头说：“你倒能忍。”阿强笑：“这算什么。”老头也不再说话，抹上药膏，重新包扎。他正想睡一会儿，门帘一挑，吴唐来了。

吴唐今天穿了件藏青的薄夹克，没带人，自己一个人走进来。老头见他，没说话，只点点头，像早认识他。吴唐也没客套，走到阿强床边，看了他一眼，又伸手隔着纱布轻轻按了按伤处。阿强倒吸一口冷气，却没躲。吴唐问：“疼不疼。”阿强说：“有点。”吴唐笑了笑，说：“疼就对了。人一疼，才知道自己还活着。”他让老头把纱布打开，看了看刀口。伤口不深，但口子长，有些地方已经结了痂。吴唐说：“别用他这药了。这地方治骨头可以，缝伤口不行。”老头在边上咳嗽一声，没吭气。吴唐掏出一卷棉纱，一小瓶进口药膏，说：“用这个，缝合得用美容针。别给他留个大蜈蚣。”老头接过去，又给阿强补了几针。阿强看着吴唐，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这人前几晚才领着潮田帮把他们海星帮打得满巷子乱爬，现在又跑来给他一个小马仔送药。他忽然有点怕他，又有点说不清的服气。

吴唐在床边的木凳上坐下，望着窗外那棵病恹恹的枇杷树，说：“你那天挡那一棍，胆气可以。”阿强说：“我老大一直照顾我。我别的没有，就这点力气。”吴唐转过头来看他，眼神很静，像在看人，又像在看一杆秤。他说：“你愿意跟我吗。”阿强愣了一下。吴唐也不催，只坐在那里，慢慢转着手里的打火机。过了好一会儿，阿强说：“我们帮早晚是吴哥的，我当然愿意。”吴唐哈哈大笑，笑得屋里那几张药柜都像在抖。他笑完后说：“又聪明，又忠诚。难得。”他又坐了一会儿，问阿强家里还有什么人，读过几年书，平时在堂口干什么。阿强一一答了。他原来在海星帮里看鱼档，也跟着跑跑车，偶尔上码头搬东西。吴唐说：“等伤好了，到我这边来。不用打打杀杀，还有更要紧的事做。”阿强点头。他那时还以为，跟着吴唐，就是换个老大而已。

过了几天，吴唐把海星帮的事处理了。两帮人坐在码头一间旧货仓里谈判。吴唐没占尽便宜，把城北几块油水不大的地段划给海星帮，码头南区的装箱、赌档还归潮田帮。海星帮丢了面子，但没丢命根子。阿程脸色难看，可到底签了字。吴唐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末了让人搬出两箱好酒，说：“以后都是兄弟。”回去后老实鬼不高兴，觉得该把海星帮吃干抹净。吴唐说：“吃干抹净，明天就有人来咬你。留着他，比杀了他有用。”老实鬼不吭声了。阿强那时还在跌打馆里养着，后来听人说起这事，心里更觉得吴唐深不可测。

阿强拆线那天，吴唐没来，让阿猿开车来接他。阿猿脸上还是那副没睡醒的样子，络腮胡刮了一半，露出半张青下巴。他扔给阿强一件干净的短袖，说：“上车。”阿强问去哪，阿猿说：“X国。出趟差。”阿强有些懵。X国他知道，隔着海，得飞好一阵。他活了这些年，最远只到过码头对面的小岛。他连护照都没有。阿猿说：“唐哥都安排好了。”阿强上了车，没再问。他明白，问多了没用。车开到一栋灰扑扑的楼前，有人带他去拍照，填表，又塞给他一个新包，里面装着两套衣服、一双鞋、一小包药。晚上吴唐在一家酒楼给他饯行。吴唐没喝酒，只喝茶。他说：“这趟出去，我不在，你听阿猿的。他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别多嘴，别逞能。”阿强点头。吴唐又拿过一个信封递给他：“里面是那边的地址和联系人。到了会有人接你。”阿强把信封收好，像揣着一块烧红的铁。他觉得自己忽然被推进了另一条路。这条路黑，也宽，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江。

飞机是第二天一早的。阿强第一次坐飞机，耳朵疼得厉害。阿猿靠窗睡觉，呼噜打得响。飞机落地时，天灰蒙蒙的，空气里一股湿热的铁锈味。机场外早有人在等，一个矮胖男人举着张白纸，上面写着“潮田”。阿强跟着阿猿过去。矮胖男人满脸是汗，笑起来像尊淋了雨的泥像，领着他们上了辆黑色面包车。车在城外绕了好一会儿，最后停在一家木器厂后面的仓库前。阿猿先下车，说：“你在这等。”阿强坐在车里，看着阿猿和那矮胖男人走进仓库。他不知里面会发生什么，只觉得掌心全是汗。过了很久，阿猿出来，脸色还是那样，看不出高兴，也看不出生气。他上了车，对阿强说：“今晚住镇上的旅馆。明早去码头接一批货。”阿强问什么货，阿猿没答，只把一包烟拍在他手里：“抽不抽？”阿强摇头。阿猿把烟收回来，自己点上一根，看着窗外黑沉沉的田野，说：“这地方，狗比人多。你机灵点。”阿强应了声。他忽然觉得，那个“出差”两个字，比他前二十年遇过的所有事都重。可他已经上了船。船开了，就不能下。

夜里阿强躺在旅馆窄小的床上，听隔壁房间里阿猿和人低声说话。墙太薄，他们说的不是本地话，夹杂着许多他听不懂的词。他只断断续续听见几个字：“明天”，“码头”，“货”。他睁着眼，不敢睡。月光从窗帘缝漏进来，在墙上划了一道细细的白。他想起海星帮的老大阿程，想起那天自己挡棍时眼前一黑的那瞬间，想起吴唐坐在跌打馆里问他的那句“你愿意跟我吗”。他以为那是句好话。现在他有些不确定了。但他不敢深想。他知道自己只是一片叶子，落在哪条江里，就往哪边漂。他合上眼，逼自己睡。可那一夜，他始终能听见远处有汽车经过，像从什么很深的地方碾过去，压得他心里发慌。

第二天一早，他们去了码头。天还没全亮，海雾大得三步外看不见人。阿猿让阿强等在码头边的旧货棚里。阿强看见他们从一条小木船上搬下几个长条木箱。箱子不重，但他们都搬得极小心，像捧着什么活物。一个黑瘦的男人低声对阿猿说了句什么，阿猿点点头，递给阿强一支铁皮手电：“你去把棚后那辆货车开过来。”阿强想说，他不太会开那车。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他点点头，接过手电，踏进雾里。那一刻，他明白自己再也不是海星帮里那个看鱼档的小马仔了。他的路，从这雾里开始了。雾很凉，像无数只小手在拉他的衣角。他没回头。他知道，后面没有岸。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