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部二（四）“提线木偶”

温新的电话是凌晨打的。

南半球那座孤岛正值雨季，窗外的棕榈叶被夜雨打得噼啪响，他坐在灯下，手里握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顾遥离开之后，他戒了酒，改喝茶，可无论泡得多浓，喝到嘴里都是寡淡的。他拨通那个号码时，窗外正打雷，一道惨白的闪电劈开夜幕，把整间屋子照得透亮。

电话响了三声，那头接起来，声音沙哑，带着被吵醒的疲惫：“先生？”

“阿森，老园子里的花该浇水了，顺便除下虫。”温新的语气和从前一样平淡，像在吩咐一件极琐碎的家事，“很久没人打理，怕是荒了。”

阿森在那头沉默了两秒。他太清楚“老园子”指的是什么地方，“花”指的是什么人，“虫”指的是什么麻烦。温新这些年从没用过这个暗语，因为不需要。现在用了，说明那座孤岛上的雨，已经下到他心里去了。

“明白。”阿森说。

挂断电话后，阿森在床上躺了很久。他是温新最老的一批保镖之一，跟了十几年。这次温新让他留在外面，说自己这一去不必有人跟着。可阿森知道，先生迟早会需要他。他这些年一直住在边境小镇，开着一家汽修铺，等一个电话。

等着报先生的恩。

他交待了一下店里的事，然后用了三天时间甩开第九处的跟踪。颂英的人盯得很紧，机场、港口、边境口岸都有眼线。阿森走了最笨也最安全的路线——先坐长途车到邻国边境，再从一条废弃的渡口偷渡过河，最后搭一辆运木材的卡车进了S国境内。全程没碰过任何电子设备，只用现金，住在最便宜的旅馆，吃最粗糙的饭食。

抵达S国首都那天是个阴天，空气里裹着潮湿的寒意。阿森在国立大学附近租了一间短租房，白天在校园周边转悠，晚上坐在湖边抽烟。他花了三天观察顾遥。

她变了。比在温新身边时瘦了一圈，下巴尖了，颧骨微微突出来。她总是一个人，背着一个帆布包，低着头走路，很少看人。可她在笑。阿森第一次看见她笑的时候，以为是错觉。她对着图书馆的管理员笑，对着食堂打饭的阿姨笑，笑得浅而亮，像一个没经历过任何事的普通女学生。可阿森知道她经历过什么。他在X国别墅里亲眼见过温新把她从房间里扶出来，她的脸色白得像纸，手在抖，可眼睛里没有泪。那时候她就说过一句话：“我没事。”

阿森蹲在湖边的那几个晚上，几乎要以为自己白来了。顾遥看起来平静，甚至比从前开朗，身边有个年轻男人总在附近转悠——他查了一下，是S国首相的儿子，纳班，干干净净的权贵子弟，笑起来阳光坦荡。阿森看看纳班，又看看顾遥，不觉笑了：这小子毫无机会，百分之百的。

他忽然觉得，如果顾遥能这样过下去，也好。先生让他来“浇水除虫”，可如果园子里的花自己长好了，他又何必动手。

直到那天晚上。

他在湖边抽烟，远远看见顾遥从宿舍方向走来。她走得很慢，赤着脚，白色睡裙在夜风里飘。她走到湖边站定，低头看着水面，站了很久。然后她忽然开口说话，像是在自言自语，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阿森听不清，往前挪了几步，躲在一棵樟树后面。

这次他听清了。

“德钦哥……今天又擦那把刀了……他擦刀的样子，好帅。”

阿森的手指夹着烟，停在半空中。

“他今天把绿萝转了个方向……他记得我担心花怕晒……”顾遥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一种半梦半醒的恍惚，“他说明天降温，让我多穿点……他怎么会知道我怕冷……”

她停顿了一下，忽然又说了一句，声音更轻，更模糊：“我喜欢……德钦哥……”“德钦哥，你别走。”“．．．”

话语越来越炽热，越到后面阿森越不敢听了。

那根烟烧到了阿森的手指。他甩了一下手，把烟头狠狠踩灭在泥土里。

德钦。

校卫处的那个校卫处主任。阿森见过他，壮实、沉默，手掌很宽，走路时脚跟先着地，稳得像一块移动的石头。他观察过这个人几天，没发现什么异常，只当是普通的退役军人。可现在他知道了，这个人不普通。顾遥看他的眼神不普通。

顾遥的梦语已经说明花上长了虫。

阿森在树后站了很久。夜风从湖面吹过来，带着潮湿的凉意。他掏出手机，翻到温新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了很久。

他最终没有拨出去。

先生让他来“浇水除虫”，可没说什么虫该怎么除。可阿森比谁都清楚，先生这辈子只在乎的东西：就是那座园子里的花，没有之一。顾遥在温新心里的分量，重到他要自己远走孤岛、把她推回所谓“正常生活”的地步。如果先生知道她现在失忆了，梦里喊的是另一个男人的名字，先生会怎么做？

阿森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先生把顾遥推开，一定要去是为了让她好好活着。如果现在有一个男人让她在梦里喊出“喜欢”两个字，那这个男人要么成为她活下来的理由，要么成为她再一次被伤害的起点。阿森不能确定德钦是前者还是后者。他只知道，顾遥已经为这个男人失控，她经不起第二次了。

他在湖边又站了一会儿，看着顾遥慢慢走远。然后他转身离开，走在校园的步道上，脚步很轻。他给温新发了一条消息，只有几个字：“园子看了，花在开。虫多。”

温新回复得很快：“除。”

阿森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揣进兜里，抬头看了一眼天。乌云散了一半，露出几颗极淡的星子。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K国码头，温新第一次带顾遥来的时候。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裙子，站在码头边看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往后飘。温新站在她身后，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轻轻搭在她肩上。那时候阿森就想，先生这辈子大概只会对一个人这样。现在那个人在别处，梦里喊的是另一个人。

第二天清晨，阿森去了一趟校卫处。他穿了一身普通的便装，戴了顶压得很低的帽子，像一个来办事的普通人。他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经过校卫处德钦办公室门口时，脚步没有停，只是余光扫了一眼门里。

德钦坐在桌边，手里还是那把旧折叠刀。他没有在擦，只是握在手里，拇指搭在刀柄上，像在感受它的重量。他抬头看了一眼门口，目光和阿森的余光对上了半秒。很短，短到阿森都不确定那算不算对视。可就在那半秒里，阿森看见了这个人的底色——镇定，缓慢，和不属于校园的沉。

阿森继续往前走，走到教务处那扇门边才停住。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文件，其实是空白的。他站了几秒，然后转身往回走。经过校卫处门口时，他没有再往里看，只是记住了那扇门的位置和窗台上那盆绿萝的角度。

他回到短租房，坐在桌前想了一会，从床底下摸出一把匕首。刀刃极窄，黑沉沉的，没有反光。他并没带常用的那把M23手枪。他把匕首放在桌上，旁边搁着一张纸，上面画着国立大学校园的地图。他圈出了校卫处的位置，又用铅笔标出了几条路线——从湖边到校卫处，从校卫处到顾遥的宿舍，从宿舍到纳班常去的图书馆。

他没有动笔写任何字。只是看着那张图，像在下一盘极慢的棋。

先生说的“除虫”，他可以理解为除掉威胁顾遥的人。可德钦是威胁吗？阿森不确定。德钦可能是顾遥的救命稻草，也可能是她记忆里下一道伤疤。但阿森知道，他不能赌。先生让他来，就是要他替顾遥挡掉所有不确定的风险。而现在的顾遥，无意识喊出那个名字的时候，已经把自己的软肋亮出来了。

软肋在暗处，要么被保护起来，要么被一刀割掉。阿森的本能告诉他，后一种更安全。

他把匕首收进刀鞘，贴在腰后，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S国首都阴沉的天空，云层压得很低，像要下雨。他拿起手机，又给温新发了一条消息：“不能确定虫子是否害虫。”

这次温新没有回复。

阿森把手机放在桌上，开始穿外套。他打算今晚再去一趟湖边。他要在顾遥睡着之前，再看她一眼，确认一件事——她到底是真的把温新忘了，还是只是把温新关进了更深的柜子里。如果是前者，他会按先生说的做，除掉那根伸下来的手。如果是后者，他会先等。

等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

傍晚的时候，阿森坐在湖边那条长椅上，假装看手机。天快黑了，路灯还没亮。顾遥从远处走过来，脚步很慢，低着头，手里捏着一片叶子。她走到湖边站定，把叶子放进水里，看着它漂走。然后她忽然抬起头，望向校卫处那栋楼的方向。

那栋楼的窗户亮着灯。模糊的窗影里，有一个人坐在窗边，低着头，像在擦什么东西。

顾遥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夜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遮住了半边脸。阿森看不见她的表情，只看见她捏过叶子的那只手，在风里微微张开了，掌心朝上，像在接什么东西。可风里什么都没有。

她站了一会儿，收回手，转身走了。

阿森靠在长椅上，仰头看着天。天已经全黑了，只剩几颗极淡的星子。他摸了摸腰后那把匕首，指腹贴着冰凉的鞘面，没有拔出来。

先生让他来“浇水除虫”，可他忽然觉得，这次可能和以前不一样。以前他除掉的虫，都是明处的、会咬人的。可这次那条“虫”，可能在顾遥心里，而不在外面。他没办法用一把刀，割掉一个人心里的东西。

他掏出手机，翻了翻和温新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昨晚发的那句“不能确定虫子是否害虫。”

温新仍旧没回。

阿森把手机放回兜里，站起来，沿着湖边的步道慢慢往校卫处的方向走。他走得极慢，像在丈量什么。他没有带刀。可他觉得，如果他今晚决定动手，那栋楼里的那个人，应该不会有机会。

可他也想知道，那个人是否该死，先生是否清楚。

他走到校卫处楼下，停住脚步，抬头看了看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窗帘半拉着，隐约能看见人影。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湖边的风又起了，吹得樟树叶子一浪一浪地翻过去，露出银灰色的背面。阿森走在风里，脚步很轻。他决定再等一晚。就一晚。

明天，他会给先生打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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