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很深了,湖水黑沉沉的,像一块被人随手扔在草地上的旧镜子。阿森坐在湖边的石凳上,脚边倒着一只空酒瓶。山米酒,瓶身上贴着褪色的红标,是那种最劣质的本地酒,度数不高,但入口像刀割,后劲像闷棍。他一个人坐在这里已经很久了。湖对岸有几盏路灯,灯光被潮湿的空气晕开,在水面上拖出几道模糊的橘色光痕。远处的宿舍楼熄了大半的灯,只有零星几个窗口还亮着,像困得睁不开的眼睛。
他掏出手机,屏幕上是他和温新的对话框。他昨晚发的那条消息还挂在最下面:“不能确定是否为害虫。”
没有回复。
他又翻到更上面。
温新的原话是“除”。一个字,干净利落,像他这个人。
可阿森把手机攥在手里,拇指在屏幕上反复摩挲,却迟迟没有拨号。他又开了一瓶酒。酒是刚才顺路买的,便利店最便宜的。他拧开瓶盖,对着湖面喝了半瓶。酒辣得他喉咙发烫,胃里翻江倒海。他平时不这样喝。他见过太多人喝醉了坏事,所以这些年一直克制。可今晚他不想克制。克制了半辈子,今晚想松开一会儿。就一会儿。
他喝完最后一口,把瓶子搁在脚边,拿起手机拨了第一个电话。那头响了很久才接,声音带着被吵醒的哑,是小娟。“你咋了?”她问。阿森说没事,就是想打个电话。小娟在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你是不是有什么事。”阿森说没有,就是这趟任务时间可能长一点,让她别担心。小娟又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每次说‘长一点’,就是好几个月。你在外面小心点,家里不用你操心。”阿森说嗯。挂电话前,小娟又说了一句:“你啥时候回来?”阿森说:“快了。”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膝盖上,望着湖面。他知道小娟听出来了,他说的“快了”不是真的快了,可他俩之间从来不说透。说透了就不吉利。
他又拨了第二个号码。这次响了很久,久到阿森以为对方不会接了。然后那头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阿森,你很久没给我打电话了。”阿森叫了声“师傅”。季行之在那头顿了一下,似乎从这两个字里听出了什么不一样的东西。他问:“出什么事了。”阿森说没有,就是想您了。季行之笑了一声,笑声很轻,像风吹过旧瓦:“你每次说‘想我了’,都是有事不敢说。说吧。”阿森握着手机,拇指在机身边缘来回蹭。他说:“师傅,这次可能有点棘手。如果我不测,小娟……”他话还没说完,季行之就打断了他,语气不重,但很稳:“你开什么玩笑。我派两个人过来。你告诉我地方,其他不用管。”
阿森说不用。季行之问为什么。阿森说,这边有官方的人,动作大了容易暴露。他一个人就行。季行之沉默了几秒。阿森能听见电话那头有东西在轻轻转动,是季行之轮椅的扶手,他思考时习惯用手去碰它。然后季行之问了一句:“你这次要动的人是谁。”阿森说:“您别问了。我一个人能完成。”季行之没有说话。很长的一段沉默之后,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阿森,你是我徒弟里最像我的那个。我说话你从来不听,但我这次跟你说——活着回来。”阿森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他说:“知道了,师傅。”然后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放在石凳上,仰头看着天。湖面上有风,把水汽送过来,带着青草和潮湿泥土的气味。他想起自己刚跟着季行之的时候,才不到二十岁,瘦得像根竹竿。季行之坐在轮椅上,看了他一眼,说:“我不收废物。”他问:“那我怎么证明我不是废物?”季行之说:“不用证明。我看人从来不看嘴,看眼睛。你眼睛里有一件事,你自己都还不知道。”后来他才知道那件事是什么。他这辈子只想护住一个人。以前是小娟,后来是季行之。现在,是顾遥。他不知道温新为什么要护她,但他知道温新在护她。温新让他来,他就来了。可现在他发现,护一个人的方式,不止一种。他手里的枪,可以替她割掉威胁,也可以替她斩断她想靠近的东西。可他凭什么替她决定?
他又喝了一口酒。酒更难喝了。他把酒瓶搁回石凳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脚。他今天白天又去踩了一遍点。德钦明天下午三点当班,校卫处值班室只有两个人。他确认了,另一个是临时来轮值的,坐不住,下午多半会溜去教务处旁边的茶水间泡茶。德钦一个人坐在窗边,德钦可以看到外面,他却看不到里面,很难从外面狙击。但阿森没打算用狙击。他要近身。他要面对面看清这个人的眼睛。因为顾遥在梦里喊过他的名字,因为她在湖边站了那么久只为了看一眼那扇亮着灯的窗。阿森想知道,这个人到底配不配。
他走回短租房,屋里没开灯。他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帆布包,里面是那把匕首和一把从黑市淘来的旧手枪。他把匕首插在腰后,枪别在小腿上,又对着镜子穿了一件深灰色薄夹克,拉链拉到胸口。他看着镜子里的人——四十出头,脸被风吹得有些粗糙,眼角有细纹,但眼神很静。他想起很多年前在K国码头,他第一次见到温新的时候。那时他还年轻,跟在季行之身后,听季行之对温新说:“这个孩子,以后可以帮你做事。”温新看了他一眼,说:“好。”就这么一个字,他跟了温新很多年。这些年里,他替温新做过很多事,有的见得了光,有的见不了。可他从没问过为什么。直到这次。直到他在湖边看见顾遥。他忽然想问为什么。可他又知道,问了也没用。这世上的事,很多都没有为什么。就像花开了会谢,水满了会溢。就像他现在站在这里,明明知道德钦是个硬茬,明明知道还可能有阿努,明明知道自己胜算不大,可他还是要去。
他把灯关了,躺到床上。窗外的樟树被风吹得沙沙响。他闭上眼,却没有睡。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一帧一帧地过:顾遥在湖边赤脚站着的样子,顾遥低着头把叶子放进水里的样子,顾遥望着校卫处那扇窗的样子。然后是小娟,小娟在电话那头说“你啥时候回来”的样子。然后是季行之,季行之说“活着回来”的样子。这些画面叠在一起,像一只提线木偶,线上的每一根都攥在不同人的手里。温新一根,小娟一根,季行之一根,顾遥一根。他自己呢?他的那根线攥在谁手里?他想了很久,然后笑了。他也不知道。也许谁都没攥着。也许他早就把自己那根线剪断了,只是走得久了,忘了而已。
次日下午三点。校卫处。天阴着,没有太阳,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闷。阿森走进校卫处那栋楼的时候,楼道里很静。他戴了一顶深灰色的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他踩过水磨石地面,脚步声很轻。走廊尽头是校卫处值班室的门,虚掩着。他伸手推开。德钦坐在窗边那把旧藤椅上,面前摊着一份报纸。窗台上那盆绿萝今天又被转了方向,叶子正对着窗外灰白色的天空。德钦抬起头,看见他,笑了。
那个笑很浅,嘴角只提了一下,但眼睛里的东西是活的。他说:“又见面了。”
阿森站在门口,离他十米。他看见德钦的右手放在报纸下面,那只手很稳。他知道那报纸底下是什么。他也知道德钦知道他是谁。两个人隔着一整间屋子的距离对视。空气像是被抽走了,连窗外的风都停了。阿森的手里拿着枪,旧的,柯尔特SAA西部老左轮,他看着德钦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敌意,没有恐惧,甚至没有戒备。只有一种他熟悉的、安静的、等待的底色。像是在等一个答案,又像什么都不等。
阿森忽然问了一句:“你喜欢顾遥吗?”
德钦看着他,没有回答。
阿森又问:“你知道她喜欢你吗?”
德钦还是没有说话。但他右手从报纸下面慢慢抬起来,带着那把M23,枪口没有对准阿森,只是搁在膝头。他的动作极慢,慢到像在给阿森留时间。
阿森站在那里,他知道自己只要再往前一步,这场棋就结束了。可他忽然想起小娟在电话里问“你啥时候回来”的声音,想起季行之说的“活着回来”,想起顾遥在湖边望着这扇窗的眼神。他忽然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握着手枪的手松了松,又攥紧。走廊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是有人从教务处方向走过来。阿森侧耳听了听。他分辨出了那步伐的节奏——轻快,带着一点跳跃,像一个人边走边想着什么开心的事。那是顾遥的脚步声。他认得。他来踩点这些天,听过很多次。德钦也听见了。他抬起头,朝门口看了一眼。阿森站在门内,顾遥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然后阿森笑了。他把手枪藏在身后,退后一步,拉开门,侧身让到一旁。顾遥的身影从走廊那头飘过来,她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书,低着头看,嘴角带着一丝还没收回去的笑。她走到校卫处门口,抬起头,看见德钦坐在窗边,又看见门边站着一个戴帽子的陌生男人。她愣了一下。然后她眨了眨眼,说:“德钦哥,下午好。”德钦应了一声。阿森侧着头站在门边,帽檐遮住了他的眼睛。顾遥没有认出他。她只是觉得这个站在门边的人身上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说不上来。她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打了招呼。然后她抱着书继续往前走,脚步轻快,像一朵被风吹散的花。
阿森站在门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那背影很近,近到伸手就能碰到。可他没有伸手。他收回目光,看向德钦。德钦也在看他。
两个人又对视了一瞬。
然后阿森突然举枪击发。
枪卡壳了。
阿森的血一滴一滴滴到地砖上,像一朵朵血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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