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市在码头东侧,是一排铁皮棚子搭起来的长廊。清晨最热闹,到了下午三点,摊贩们已经开始收摊,地上到处是湿漉漉的水渍、碎鱼鳞和烂菜叶。空气里混着海腥味、血水味和垃圾堆里翻出来的酸腐气。陈雨踩着湿滑的水泥地往里走,帆布鞋底沾了一层黏腻的东西,她没低头看,目光扫过两旁的摊位,最后停在一间挂着"周记代账"小木牌的铺子前。
铺子很小,只有一张旧木桌、一把藤椅、一个铁皮文件柜。桌面上摊着一本翻开的流水账,毛笔搁在砚台上,砚台里的墨已经干了一圈。周晚坐在藤椅里,低头织一件毛衣,灰色的毛线团搁在膝盖上,竹针在她手里不紧不慢地动着。她四十多岁,可看着比实际年纪老一些——头发花白了许多,眼角的纹路很深,颧骨高,下巴尖,整个人瘦得像一截被风吹干的竹竿。她的五官其实很周正,年轻时应该是个好看的人,可惜现在所有的线条都在往下走。
陈雨在铺子门口站了半分钟。周晚没抬头,手里的竹针又织了两行。"找谁。"
"周姨,我是雨侦探社的。"陈雨走进去,从帆布包里取出证件放在桌上,"想跟你聊聊你丈夫的事。"
周晚的手停了。竹针停在半空中,毛线从针头上滑下来一圈,她没管。她抬起头,看了陈雨一眼。那双眼睛很清,很静,像两口封了井盖的老井。"该说的,我早就跟警察说过了。五年前就说过了。"
"我知道。"陈雨在她对面坐下来,把帆布包搁在膝盖上,"我看了旧报纸,可报纸上只有几行字。我想知道更多。"
"没什么更多。"周晚低下头继续织毛衣,竹针重新动起来,比刚才快了一点,"那天晚上我在店里对账,回来的时候他已经倒在客厅里了。刀是他自己的,裁纸刀,平时拆信用的。法医说是自杀,一刀切在颈动脉,没有挣扎痕迹。我报的案,警察来了,拍了照,做了笔录,后来调查了一番结了案。"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始终盯着毛衣,一针一针地织。可陈雨注意到她右手的小指在发抖,毛线被带得有点乱,她又拆了两针。
"周姨,你丈夫那天晚上为什么自杀。"
"不知道。"竹针停了一瞬,又动起来。
"他生前有没有提到过什么反常的事?有没有人来找过他?有没有什么——"
"没有。"周晚打断她,声音比之前高了一点。她停了停,把声音压回去,"他什么也没说。我也什么都不知道。"
陈雨沉默了一会儿。铺子外面有摊贩在收遮阳棚,金属架子磕在铁皮上,哐当一声巨响。周晚的肩膀缩了一下,很快又松回去。陈雨看见了。
“周姨,”她站起来,把证件收回帆布包,“如果你以后想起什么,可以到乌源温街1976/1号找我。我可以不收你钱帮你调查。”
周晚没抬头。陈雨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一句很轻的话。"不用找了。五年前的事,早烂在土里了。"
陈雨回头看了一眼。周晚把毛衣举起来对着光,检查针脚。灰色的毛线在她手里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她低着头,半边脸藏在阴影里。陈雨忽然觉得这个人不像是在织毛衣,像在织一面墙。
回到侦探社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阿文在门廊下擦枪,阿治蹲在花圃边给小马刚种的一排紫铃花浇水。陈雨把帆布包扔在沙发上,坐到茶几前,把周晚的话一句一句复盘了一遍。"她撒谎。"她说,"至少瞒了东西。"
阿治直起腰,洒水壶提在手里。"你怎么看出来的。"
"她说到'没有挣扎痕迹'的时候,手指停了。说到'不知道'的时候,也停了。这是身体在替她记——有些话不能说,可身体先说了。"陈雨从茶几下面翻出一支铅笔,在便签上写了几行字,又划掉,重新写。她想起吴思劲在笔记本上抵出的那个凹点。那个凹点,现在也出现在她脑子里了。
她把周晚的话录了音,发给吴思劲。半小时后,手机响了。吴思劲回复:明天跟谢子妗去她姑姑家。
第二天下午,谢子妗邀吴思劲去了姑姑家。
谢子妗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白衬衫,头发依旧是那根素色发绳松松束着,耳侧垂了几缕碎发。她站在校门口等他的时候,手里抱着一袋水果,是路上买的,散装的橙子和苹果,没有花哨的礼盒。吴思劲远远走过来,手里也拎着一袋东西——一盒老字号的点心,两罐茶叶,用素色牛皮纸包着,扎着细麻绳。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长袖衫,映得他的脸格外的白。两个人在校门口碰头的时候,谢子妗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东西,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你比我准备得还多。"
"第一次上门,空手不像话。"他说。
周晚的家在老城区一栋六层居民楼的顶楼,没有电梯。楼道很窄,墙壁上贴满了小广告和小孩的涂鸦,声控灯有一半是坏的。谢子妗走在前面带路,吴思劲跟在后面,两袋东西换到一只手里拎着。爬到五楼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他一眼,见他气息平稳,连汗都没出,就说了一句:"你体力挺好。"他说天天练的。她没再说什么,继续上楼。
门打开的时候,周晚站在门后,手里还攥着织毛衣的竹针。她看见谢子妗,脸上浮起一层极淡的暖意,可在看见吴思劲的瞬间,那层暖意顿了一下。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两秒——扫过他的脸、他的肩、他手里拎着的礼物的方式,然后侧身让开。"进来吧。"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很干净。客厅里有一张旧沙发、一张方桌、一个电视柜。电视柜上摆着一张黑白照片,一个男人在照片里笑着,三十来岁的模样,眉毛很浓,脸型方正,穿一件旧衬衫。旁边放着一只瓷花瓶,里面插着两枝干了的康乃馨。阳台上挂着刚洗的灰色毛衣,滴着水。整个屋子里的味道很淡,是一种旧木头混着樟脑丸的气味,冷冷的,干净的,没什么人味儿。
谢子妗把水果放在方桌上,吴思劲把点心茶叶搁在旁边,规规矩矩地站在沙发前,等周晚落座了才坐下。周晚在对面单人沙发上坐下,竹针和毛线搁在扶手上。她看着吴思劲,问他叫什么、读什么、家里几口人。他答得简短,不夸耀,只平淡如实告之。周晚怔了怔说“坐吧。”然后起身去厨房倒茶。谢子妗跟进去帮忙。厨房里传来水龙头的声音和瓷杯碰在一起的轻响。吴思劲坐在沙发上,目光扫过客厅——那张照片、那几只杯子、电视柜上蒙了一层薄灰的遥控器。这个家就像一间被时光尘封的小屋。
周晚端着茶回来,放到他面前。她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你长得像你父亲。"
吴思劲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您见过我父亲?"
"子妗跟我说过。"周晚端起自己的杯子,抿了一口,"她借了那么多次的那本书,是你父亲写的吧。《界线无衡》。我翻过她放在桌上的那本,没看完。第七十二章我倒是看了三遍。"
她放下杯子,拿起竹针,又开始织那件永远织不完的毛衣。"子妗说你想问当年的事。该说的我都跟警察说了。你们不用再问。"
吴思劲没有追问。他只是坐了一会儿,看了看那张照片,然后问了一句:"那张照片上,是您丈夫吗。"
周晚的手停了一下。很短,短到如果不盯着看根本注意不到。然后她点了点头。"嗯,老谢。走的时候三十四。"
"他生前是做什么的。"
"在码头做调度。"周晚低着头织毛衣,声音很平,"管船期、仓单、进出货记录。后来不做了,在家歇着。再后来……"她没有说完。竹针又动起来,一针一针,密不透风。
谢子妗从厨房端了一碟切好的橙子出来,放在桌上。她坐到吴思劲旁边,离他半个手臂的距离。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虎口上那块墨痕还在,颜色淡了一些。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姑姑。“姑姑,他想帮我查姑父那个旧案子。”
周晚的竹针停了。这次停得有点久。她看着谢子妗,目光很静,但很重。"子妗,我跟你说过,不要查了。"
"我没查。我只是看看书。"谢子妗的声音很轻,但很稳,"可总有人要看书的。当年那两个案子的卷宗里,有一段空白。姑姑,你知道那段空白里是什么吗。"
周晚放下竹针。她站起来,走到电视柜前,把那张照片拿起来,用袖子擦了擦相框的玻璃面。她没有回头。"那天晚上我回来,他倒在沙发和茶几之间。刀在茶几上。可茶几上还有一样东西——一张被水打湿的船期表,上面有一个名字被红笔圈掉了。我没有把那张表交给警察。"
谢子妗坐直了身体。"那个名字是谁。"
周晚把相框放回原位,转过身。她的脸很平静,可嘴角在微微发抖。她看着吴思劲,又看了看谢子妗。"子妗,你小时候问我为什么年年清明哭一整天。我跟你说我想你姑父了。那是真话。可还有一半,我哭的是那天晚上我看见了那张表。我看见了,我记住了,我谁都没说。因为当时说了,你姑父就白死了。"
她坐回藤椅里,重新拿起竹针。"你们走吧。我该说的说了。当年的事,就让它烂在土里。"
吴思劲站起来,撑了一下沙发扶手,顺势将扶手的夹缝里一张极小的纸片抽出来,捏在掌心。他过目不忘,那几个字已经刻在脑子里了——但记忆不能当证据,纸片可以。他没有声张,站起来向周晚道了谢。谢子妗也站了起来,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问。
走到门口的时候,周晚忽然叫住吴思劲。她坐在藤椅里没起身,背对着门口。"小吴,"她说,"你父亲那本书,第七十二章里写,灰度不是中间地带,是在边缘上站着,不往前,也不退后。他写的是他自己。你是不是也这样。"
吴思劲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张纸片。他回头看了她一眼。她依旧低着头织毛衣,肩膀缩着,像在抵御。他没有回答。他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他把谢子妗让出门,自己跟在后面,带上了门。楼道里的声控灯闪了两下,亮了。
下楼的时候,谢子妗走在他前面半步。她没有问他那张纸片的事,也没有问周晚最后那句话的事。她只是在下到三楼拐角的时候,忽然停了一步,偏过头说:"我姑姑今天说了以前从来没说过的话。她说了那张船期表。"她看着吴思劲的眼睛,镜片后的目光很静,"她信任你。"
吴思劲把那张纸片从掌心拿出来,看了一眼。顺达船务,编号被水洇得模糊,可最后一个数字能辨认出来——7。"顺达船务。"他说,"这个公司还在吗。"
谢子妗接过纸片看了看,又还给他。"码头东区有一家顺达船务,老铺子了。我陪你去。"
她说话的时候没有看他。可她的手指在递纸片的时候碰到了他的掌心,很轻,停了一瞬,收回去了。楼道外面天已经暗了,老城区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昏黄的光从楼道窗户里漏进来,落在她半边脸上。吴思劲把纸片收进口袋,继续下楼。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狭窄的楼道里一前一后响着,嗒,嗒,嗒。没有碰到,可听得见。
走出单元门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晚风从码头方向吹过来,带着潮湿的腥气。谢子妗站在路灯下,把针织开衫拢了拢,看了他一眼。"明天早上九点,码头东区。"
"好。"
她转身往公交站走。走出几步,忽然又回头。"吴思劲,"她叫他名字的时候声音很轻,但很稳,"你今天给我姑姑带的东西,是你自己挑的吗。"
"嗯。"
她点了点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你挑的茶叶,是什么茶?"
"岩茶。"
她又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进夜色里。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他脚边。他低头看了看那道影子,又抬头看她走远。她没有再回头。可她走得很慢。他站在原地,一直看到她拐过街角,影子被楼墙吞掉,又停了一刻才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风从码头吹过来,把梧桐叶翻了一地银灰色。他走得也比平时慢了一点。
他掏出手机,给陈雨发了一条消息:"明天早上九点,码头东区顺达船务。带阿文。"
陈雨秒回:“收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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