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晚见到陈雨的那一瞬间,心里已经做出了选择。
她坐在藤椅里,竹针停在半空,看着陈雨递过来的证件。雨侦探社——这个名字她在坊间听了很多遍。大家都说这个侦探社里有个年轻女律师,她养母是M国原来的缉毒署少将,现在驻华使馆当武官。她还有个搭档,是个年轻男子,Y国总统吴敏丹的儿子。
她记住了。
她在这间铺子里坐了五年,每天对着流水账和船期表,每天听着码头上的闲话。她知道陈雨和吴思劲是谁,知道他们背后站着什么人。所以当陈雨真的推门进来,站在她面前,把证件放在桌上问她丈夫的事时,周晚的心跳快了半拍。不是害怕,是一种她很久没有过了的东西——指望。
她没有立刻说。她先织了两行毛衣,又抬起头看了陈雨一眼。她在确认——确认这个人是真的,确认那双眼里的东西是真的。然后她低下头,说“该说的都跟警察说了”。这句话是真的,也是假的。该说的都跟警察说了,可警察没问的,她一个字都没说。她在等。等了五年,终于等到一个能替她把那些“没问的”说出来的人。
所以第二天谢子妗带着吴思劲上门的时候,周晚什么也没说。她只是煮了茶,切了橙子。
当她看见了谢子妗看吴思劲的眼神后,她在昨天的决定上又加了根钉子。
所以她把那张船期表的残片塞进了沙发缝里。塞得不算太深,只要有人随便一眼就能看见。她不确定吴思劲会不会捡,可她赌了。她这辈子赌过很多次,输多赢少,可她没得选。她欠老谢的。她欠他一个真相。她欠他一张船期表被红笔圈掉的名字。
那张纸片被吴思劲带走的第二天早上,陈雨坐在雨侦探社的客厅里,把纸片摊在茶几上。顺达船务。编号尾数7。她用手指敲了敲纸面,抬头看了阿文和阿治一眼。
“码头东区,顺达船务。”她说,“今天去看看。”
阿文把花生壳扫进垃圾桶,站起来。阿治把枪从保险柜里取出来,检查了一遍弹匣。吴思劲从楼上下来的时候,谢子妗已经坐在沙发上了。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色的薄外套,袖口依旧挽到小臂,帆布包里装着一本笔记本和那本素白兰花的诗集。她看见吴思劲,点了点头,没说话。
四个人出门的时候,小马从后院探出头来,手里还拎着洒水壶。陈雨让他看好家,他嗯了一声,缩回去了。
码头东区比西区更乱。西区是鱼市和干货铺,东区是仓库和船务公司,路窄,车多,到处是锈迹斑斑的集装箱和堆了一半的旧渔网。顺达船务的门面在一排铁皮棚子最里头,门口挂着一块蓝底白字的铁皮招牌,字掉了漆,露出底下黑沉的铁皮。“顺达船务”四个字歪歪斜斜的,像是很多年前随手焊上去的。门半敞着,里面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
阿文走在最前面。他今天穿了一件普通的黑色夹克,点357马格南没带——陈雨说今天是去问话,不是去抓人。可他的手还是习惯性地垂在腿侧,指节微微弯曲。阿治走在他斜后方半步,***20收在腰后,被外套遮着。吴思劲走在中间,谢子妗在他旁边,两个人的步频差不多,肩膀之间隔着半个手臂的距离。
陈雨推门进去。棚子里光线很暗,只有头顶一盏吊着的白炽灯泡,晃来晃去,把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明一灭。里面有三张桌子,两个人在打牌,一个人靠在里间的门框上抽烟。打牌的两个人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去,手里的牌没放。抽烟的那个把烟从嘴里取下来,歪着头打量陈雨。
“找谁。”
“顺达船务的负责人。”陈雨把证件放在最近的桌子上,“雨侦探社。有个案子需要问几个问题。”
抽烟的那个人把烟头在门框上摁灭,慢悠悠地从里间走出来。他四十来岁,光头,脖子上挂着一条粗金链子,穿着件花衬衫,肚子很大,走路的时候皮带上的钥匙串叮当响。他走到陈雨面前,低头看了看证件,又抬头看了看她身后的吴思劲和谢子妗,最后看了一眼阿文和阿治。他的目光在阿文身上停了一瞬——阿文的手垂在腿侧,可那站姿太稳了,稳得像一堵会移动的墙。
“什么事。”光头问。
“五年前,你们公司有一批货从码头进港。船期表上有一个编号被红笔圈掉了。我想知道那个编号对应的是谁。”
光头的眼皮跳了一下。很快,几乎看不出来。可陈雨看见了。她一直盯着他的脸,盯着他眼皮底下那根神经,盯着他嘴角那道往下撇的纹路。她在警院学的第一课就是读脸——不是看表情,是看那些不受控制的微动。
“五年前的事,谁还记得。”光头把证件推回来,“我们公司每天几十条船进出,编号几百个。你说圈了一个,圈的是谁,我怎么知道。”
“你不知道没关系。”陈雨把证件收回帆布包,语气很平,“那批货的报关记录还有吧。给我看一眼。”
“报关记录在海关。”光头的声音硬了一些,“你去找海关。”
“海关的记录我看过了。”陈雨说。她说话的时候眼睛没眨,声音没抖,像在陈述一个已经确认过一万遍的事实,“记录里有一条船,编号尾数7,五年前三月十四号进港,三月十五号离港。船上装的是二手渔具,可吨位对不上。多出来的重量去哪了。”
光头的手插进裤兜里,又抽出来,在花衬衫下摆上蹭了一下。他的额头开始泛油光。棚子里的另外两个人已经不打牌了,牌扣在桌上,人站起来,退到里间门口。阿治挪了半步,把谢子妗挡在身后。吴思劲往陈雨身边靠了半步,肩膀微微侧过来。
光头看着这一圈人。他忽然笑了一声,笑得很短,像咳嗽。“小姑娘,你侦探社管得挺宽。可你知不知道,码头东区这块,有些事情不该你管。”
“该不该管,我说了算。”陈雨往前走了一步,离光头不到一臂的距离。她比他矮了一个头,可她仰着头看他,目光像一把出鞘的刀,“我今天来,是客气的。下次来,就不一定了。顺达船务的报关记录,我明天要看到。如果看不到,我就换个地方问——去海关问,去海事局问,去M国第九处问。”
最后三个字落下来的时候,光头的笑僵住了。他当然知道第九处是什么。M国皇家海军下面的特殊行动部门,第九处的名字在码头东区传了十几年了。去年他们清掉了一个走私集团,人抓了,货扣了,连保护伞都拔了。顺达船务虽然没被扫到,可他们比谁都清楚,那不是因为他们干净,是因为第九处还没空搭理他们。
光头站在原地,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看了一眼阿文——阿文没有动,可他的右手已经微微张开,手指自然弯曲着,像随时要抓住什么。他又看了一眼阿治——阿治站在谢子妗前面,手插在兜里,可外套下摆被腰后的枪撑出一个很小的弧度。最后他看向陈雨身后那个年轻人。吴思劲。他不认识吴思劲,可他知道这股气势可不是普通人能透出来的。
光头把目光收回来,看着陈雨。“明天下午。报关记录的复印件,放在门口传达室。你们自己来拿。”
陈雨点了点头。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步,没有回头。“还有一件事。编号尾数7的那条船,三月十五号离港的时候,吃水线比进港时浅了。多出来的重量卸在哪儿了,也给我查出来。”
她没有等回答。推门出去,阿文和阿治跟在她身后。吴思劲走在谢子妗旁边,最后一个出门。他经过光头身边的时候,闻到一股廉价香烟和汗混在一起的味道。光头盯着他看,嘴唇动了动,可什么都没说出来。
走出棚子,外面的阳光刺得人眯眼。码头上的风灌过来,把谢子妗的碎发吹起来。她伸手拢了一下,偏头看吴思劲。“你刚才为什么往我前面站。”
“没为什么。”他说。
“你有。”她的声音很轻,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往我前面站了半步。上一次在假山,你也是先站到我前面,然后才开口报你父亲的名字。”
吴思劲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脚下锈蚀的铁板路,走了一段,才说了一句:“陈雨姐在前面问话,我在后面站着不合适。”
谢子妗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可她的步子慢了半拍,和他并齐了一瞬。就一瞬。然后她又恢复了原来的步频。风从海面吹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码头锈蚀的铁板上,像两条平行的线。没有碰到,可看得见。
回到侦探社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陈雨坐在沙发上,把鞋脱了盘起腿,对着一张白纸写了几行字。吴思劲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忽然开口:“顺达船务背后还有人。那个光头不是拍板的人。他刚才看你的眼神——他在算,算把记录给你之后他会有什么麻烦。一个连报关记录都不敢自己处理的人,不可能敢在码头上做那种买卖。”
陈雨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你比你哥脑子还转得快。”
吴思劲没接话。他低头看着自己手心,那里还留着今天在棚子里攥紧拳头时指甲掐出的印子。他在想周晚。想那个坐在藤椅里织毛衣的女人,想她说的那句“烂在土里”,可是他已经找到了线头,他不会让这件事烂在土里。
他把手攥起来,又松开。顺达船务明天会给记录。可记录只是线头。线头后面拖着什么,他不知道。可他决定往下拽。不管后面拖着什么。
晚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把茶几上的白纸吹得翻了翻。谢子妗坐在对面,翻开诗集,又合上。她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可她的手指在书脊上停了一下,像在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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