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老专家

外面阳光刺眼。

狭窄逼仄的街道，隐藏在红日的暗影之中。

因光线黯淡，显得更加局促、狭隘。

三爷顺着窄窄的小巷子，撒丫子跑了很久。

确定甩开了游行队伍。

才敢停下来喘口气。

他汗流浃背，呼哧带喘。

扶着一堵矮墙站好。

看着浩浩荡荡远去的人群。

听着情绪激昂的口号渐行渐远。

确定危机彻底解除后，才安心地一屁股坐下来。

劫后余生，三爷感慨万千。

同时，结合这几天走过小城的经历。

他开始认真思考这几天的所见所闻。

三爷坐在那里，想了很久，感觉越发迷茫。

当前世界正在发生一场怎样的大变革？

很多的反常现象，完全超出了他作为一个农民的认知。

然而，三爷刚刚与游行队伍发生的小插曲。

也让他开始认真权衡自己在这场运动中所扮演的角色。

作为一名农民。

目之所及，有些事情，没有为什么。

也不能问为什么。

刚刚差点被学生抓住审问的遭遇，更加让他心有余悸。

作为一个极端利己主义者，他对社会现象的理解有时非常通透。

每一件事，每一个人，在当前形势下，都有自己该有的状态。

他这样一个混子无赖，想不明白的大事件的因果。

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想到这一点，三爷感觉自己开悟了。

他从土堆上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尘土，

继续走路。

然而，当下，三爷还是有十分现实的忧虑。

眼见各色大小人物，在被人针对控诉时，完全不能掌控自己的命运。

这种斗争的残酷，让他心惊肉跳。

想着自己的所做的一切，以及各种不可原谅的恶行。

三爷心里更是七上八下。

“所有罪人、歹徒将再也没有容身之地，从此无处躲藏了吗？”

三爷对当前社会这种一呼百应大运动的认识，是混沌不清的。

他想参与其中，却不知自己应该身处何处。

自己一人在外，孤孤单单，实力单薄。

认识浅薄。

没有人指点，自己站在什么样的立场上，才会独善其身。

这种情况下，他连和别人一起喊口号的信心都没有。

于是，他决定继续观察。

认真地学习，谨言慎行。

做好自我保护，伺机而动。

开始阶段，他细心筹划、小心翼翼地游走在集会的人群之外。

认真地听着人们的议论。

仔细温习研读所有领导者激情演讲的只言片语。

他要尽快找到自己的定位。

寻找任何可以钻营的机遇。

就这样，他遇到游行队伍，不再躲闪，而是远远地尾随，甚至混进队伍里，亦步亦趋，与人们一起，高声呼喊着自己根本不知所云的口号。

碰到众人集会，他也会探头探脑地贴上去，看看自己有无钻营的机会。

不知不觉之间，又不知走了多久。

这一天，他抬起头看向路标指示牌。

无意中发现。

自己已经跌跌撞撞地走进省城熙熙攘攘的街道之中了。

.......

省府老城的建筑不高，但鳞次栉比，规整有序。

主街道是一条斑驳的水泥板路。

马车、驴车拉着进市贸易的蔬菜、衣物缓缓前行。

偶有一两辆公交大巴缓缓行驶。

主街边的人行道上，有人骑着崭新的二八大扛飞驰，车铃清脆响过，引起一旁步行者无比艳羡的注目礼。

人行道边的线杆上，树干上，道路两旁店铺的外墙上，贴满了白纸黑字的大字报和宣传标语。

彰显着这座城市对于大革命无比坚定的拥护态度。

三爷从没如此认真仔细地观察一座城市的街道。

他灰头土脸，风尘仆仆，背着行囊。

完全一副乡下人进城的模样。

畏手畏脚地走在街道上，如同刘姥姥一进大观园，一脸好奇地东张西望。

这个城市的一切，都让他大开眼界，心里暗自称奇。

三爷正自得其乐，沉浸其中。

突然被一群流里流气却是学生打扮的年轻人拦住去处。

“唉，那个老乡！”

“说你呢，你站住。”

“你聋吗？我和你说话呢。”

为首的大个子，呲着黑牙，冲着他粗声粗气地吼道。

三爷怯懦地看了一眼黑牙，忐忑不安地停下脚步。

不知道自己如何招惹了这群不速之客。

黑牙喊完话，叉着腰，板着脸。

又对着他上下仔细打量一番。

语气生硬地问道。

“你背着这么大的行李，是在搞串联还是来城里串亲？”

“看你的样子，人模狗样的，是乡下的老师？还是工厂的技术工人？”

“没猜错的话，你八成是教书的老师吧？”

黑牙满是调侃的问话，让身边几个跟随的小弟不怀好意地一阵狂笑。

三爷见对方人多势众，不愿惹事。

便低眉顺目的小声撒了个谎。

“同志，我是来省里串亲的。”

“你们说得对，我是乡下的老师。”

说完话，他整理一下背包，准备绕道离开。

“唉，唉，别走，别走！”

听到三爷关于身份的回答，黑牙有些得意。

他啐了一下口水，摇头晃脑地对身边的小弟炫耀自己的判断力。

“你们看，我说对了吧？”

“这家伙就是个老师！”

“看看，看看，你们的老大，就是有这种识人的本事！”

“你们肯定好奇，怎么看出来的？你瞧啊，他戴个眼镜，走路撇着脚，一摇一摆的，一看就是教书的嘛！”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人群中，一个长头发的矮胖子，帅气地甩了一下肥硕的脑袋，理了理头发。

慢条斯理地走过来，对着三爷说道：

“老师既然来到省城，不管是串联搞活动的，还是串亲的，大家都是战友了！”

“我们认可你，你就加入我们红星一队吧？”

三爷吃了一惊。

“我？！”

“加入你们？”

“红星一队？”

长毛的话，让他惶恐不安，不知道对方的邀请意味着什么。

更不知道所谓的红星一队是个什么样的组织。

看到三爷一脸不可置信，尤其是那副不识抬举、犹豫不决的样子，长毛有点不悦。

他冷冷地提高嗓音，尖声说道：

“对啊，老师，我邀请你加入我们。”

“我们红星一队是省城*反司令部的核心力量！”

“是不可战胜的革命联盟。”

“我们劝你要识相，眼睛擦亮一点，不要站错队！”

听着长毛严厉的说辞，黑牙也拉下脸，神情此刻非常严肃，他冲着长毛郑重地点了点头。

很显然，他非常赞同自己战友的话。

认可了同僚当街发展同盟，团结一切可以团结力量的工作方法。

这时，人群中一个瘦小的眼镜男突然冲到前面。

他眯着小眼睛，上下仔细观察了一番三爷。

不停地点头。

“不错不错！”

“我们红星一队正缺少这么一位岁数大，看起来经验丰富的战将。”

说完，他灵活地转到三爷的背后。

一把拉住他的背囊。

“老师，我看你刚进城，走了很远的路。”

“应该也累了，我们替你背一下行李吧？”

三爷毫无防备。

自己的包裹一下子被对方扯走，飞快地递到了黑牙的手里。

黑牙对着眼镜男会心一笑。

“还是军师高明！”

“这叫出其不意的反制！”

“咱戴眼镜的人啊，有知识，就是反应快。”

眼镜男受到大哥的赞扬，不禁眉飞色舞。

他挤了一下眼，躲到人群后面去了。

“唉，唉，你们这是干什么？”

“干嘛抢我的包？”

三爷丢了包裹，有点恼羞成怒。

拉出要战斗的架势。

长毛上前一步，拦住他，安抚道：

“老师不要着急。”

“更不要误会。”

“我们没有恶意，唯一的要求，就是请你加入我们的临时革命组织。”

“这也是我们对老师你本人的抬爱。”

黑牙个子高，长得五大三粗。

他慢条斯理地把眼镜男抢过来包裹加在腋下。

一脸戏谑地盯着三爷。

三爷不敢夺回自己的东西，只是怒目而视。

黑牙注意到了他愤懑的表情。

淡淡一笑，冷冷地说道。

“老师来省里串亲戚，也不是什么着急的事。”

“我们几个兄弟，住在一起，正一起搞运动。”

“经过大家前段时间的努力，这两天有个大案子要办。”

“刚刚我们兄弟也和老师你说明白了，邀请你加入红星。”

“与我们并肩战斗几天。”

“等案子办完了，老师你就自便。”

“想探亲就探亲。”

“想串联就串联。”

“你看这样，行不行？”

他的语气不急不缓，但是说出来的话，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三爷明白自己当下的处境。

强龙压不过地头蛇。

况且，对方人多势众，发号施令的对手又体格健硕。

他有心反抗，也没有足够的胆量和力气来付诸行动。

只能按耐心中的不满，沉默不语。

看三爷低头认输，默许众人的提议。

这群年轻人一阵欢呼。

欢呼雀跃。

连拉带拽。

推着三爷走回他们大本营。

.......

近省府边，有一个小型机床加工厂的宿舍。

厂房已经停工废弃。

二层的宿舍楼一直空置。

被这伙革命小将征用为临时指挥部。

建筑的外墙斑驳破旧。

二层外廊旧木栏杆摇摇欲坠。

建筑物结构骨架结实。

坚挺屹立，能够承受住这群年轻人进驻后的折腾。

三爷被带进宿舍楼，按照安排，同眼镜男同一宿舍。

安置好后，黑牙在一楼由两间宿舍贯穿，改造好的简易会议室里，召集大家开会。

三爷蹲坐在一个角落里。

冷眼观察。

屋里挤满了人。

全都是一副稚嫩的学生面孔。

大家或站或坐，交头接耳。

屋内声音嘈杂，嗡嗡作响。

黑牙拿起桌上一个小铁盆，用力的敲了两下桌子。

大声喊道：

“大家安静！”

“同志们，大家安静一下。”

铁盆敲击声清脆刺耳。

屋内顿时鸦雀无声。

黑牙的表情严肃，看上去不怒而威。

“同志们，我先给大家介绍咱们红星一队的一位新成员。”

“他是一位老师，也是一名著名的老专家！”

说罢，他用手指了一下蹲在房屋一角的三爷。

三爷正蹲在地上无聊地扣弄自己的脚趾。

听到黑牙对自己的介绍，有点惶恐地抬起头。

刚好发现一屋人艳羡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过来。

不免有些受宠若惊。

他局促地站起身，在衣服上蹭了蹭自己的手掌。

挤出一丝微笑，忙不迭地给大家鞠了躬。

屋内年轻的革命小将们也很礼貌，喊得很整齐：

“老师好。”

“专家好！”

三爷被自己杜撰身份赢来的尊称包围，感觉有点恍惚。

瞬间又心安理得，飘飘然起来。

“这算什么？”

“一个老师的称呼而已。”

他平复了一下激动情绪。

学着专家的模样，老练地朝众人点了点头，端着架子再次蹲坐下来。

黑牙冲三爷点了点头。

对这个街上新捡来的专家表现还算满意。

“同志们。”

“大家都清楚，目前的革命形势很严峻。”

“据我们掌握的情报，咱们的对手，东方红一队派人去北京学习革命活动的同学，已经回到了省城。”

“他们目前正在加紧培训。”

“我们红星一队，已经通过咱们的智慧，拿到了一些东方红一队的资料，会后，由指挥部军师带领大家重点学习。”

屋里很安静，大家都郑重其事地频频点头，认可黑牙的讲话。

会议的效果让人满意。

“大家知道，前段时间，指挥部跟踪了一桩大案。”

“他一直自诩为东方红一队的专家！”

“对我们这些非学院派的队伍，不屑一顾。”

“现在，你们刚刚看到了，我们也有了专家了。”

“有了权威的支持。”

“我觉得，采取行动的时机成熟了！”

“我们要让他后悔自己排斥红星一号的决定。”

“我们一定要和他斗争到底！”

黑牙话音刚落。

屋内掌声雷动。

呼声一片。

大家高喊口号，擦拳磨掌。

战斗情绪高昂。

三爷虽然听得云里雾里。

但看众人信誓旦旦。

胸有成竹的样子，便暗自为那个即将被打倒的人捏了一把汗。

同时，他也暗自吃惊。

当即明白自己时下的处境。

自己是被当做红星一队的工具人和战斗武器了。

想到这一点。

三爷惊恐万分。

成者王侯败者寇。

自古以来，派系斗争一向都是不成功，便成仁。

如果这群小将裹挟着自己。

想要打倒对手，却被对方反制。

打击对方，惨遭失败后。

自己将面临怎样的后果？

被人审判？

被投进监狱？

被拉走枪毙？

恐怕皆有可能。

三爷思虑万分，无比紧张害怕。

屋内闷热异常。

他蹲在墙角，汗流浃背。

这一次，他感觉自己摊上大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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