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败家子

“萧萧远树流林外，一半秋山带夕阳。”

秋高气爽。

晚霞映红了天际。

黄村平原的田野，金色的麦浪随着微风起伏。

红艳艳的高粱穗压弯了挺拔的秫秸。

玉米地里，枝叶黄绿相间，苞米颗粒饱满诱人。

田地边，草木茂盛。

偶有一两只牛羊低头啃草的身影。

空气中，麦香、花香、草香混合在一起。

弥漫着一股丰收喜悦的味道。

乡间小路上，社员们刚刚散工，三五成群走回村里，神态悠闲恬静。

......

三爷几经波折，回到离村庄几步之遥的乡镇。

离家的距离越近，他的情绪越发激动。

看着两边熟悉的乡村景色，不禁百感交集。

三爷想起了几年前，被派往南方做工程，因项目遭遇各种困难停工被遣散回乡的情境。

那时候的返乡之路，何其艰难漫长！

艰苦的岁月里沿途北上，遭遇全国范围内的***，一路乞讨回家的经历让人一生难忘。

最后抵达家里时，因劳累、饥饿晕厥。

要饭的经历被关注，一度遭人鄙夷嘲笑。

老乡们那一副副嘲弄揶揄的表情，至今仍历历在目。

人们不在意你经历了什么，只看到你最终的结果。

不论过程是卑鄙还是高尚。

多么现实的讽刺！

如此简单的判断标准，让生活很容易失去它原本该有的人性色彩！

这一次返乡，情况完全不同。

三爷在巨大的社会变革中抓住了机遇。

有了意想不到的收获。

鼓鼓囊囊的钱袋子，让他踌躇满志、胸有成竹。

走在乡镇的中心街道上，看着两边熟悉的店铺。

三爷更是感觉意气飞扬。

完全是一副趾高气扬的旧乡绅派头。

他没有着急再赶路，走进成衣铺，买了 最高价的面料，为自己置办了店里号称最好的行头。

穿戴整齐，焕然一新。

三爷又去镇里最好的小吃铺，胡吃海塞一顿。

满意地打着饱嗝，接着一步三摇、慢吞吞地向黄村的方向走。

看到自家的村庄渐渐临近。

他心中感慨万千。

今时不同往日。

他发达了！

他要让所有人都对自己刮目相看。

这样的念头不断的刺激着他的神经。

离家时的场景，多么狼狈仓皇！

那个风雪交加的冬夜，村部满月酒后发生的一切。

恍如昨日。

想着马上要面对支书、面对关琳。

越发感觉喉咙发干，心里发紧。

一个是自己的仇人。

一个是自己回归后，不知该如何面对的爱人。

几个月的时间过去，他们现在是什么样的状态？

雪夜激烈的争斗之后。

他们是不是依然把自己当做不可原谅的共同仇敌？

离村里越来越近了。

他脚步放缓，变得不再那么自信了，甚至有些犹豫踌躇。

他以一人之力，能够对抗臆想中的联盟吗？

三爷心里数着、念着马道边挺拔的杨柳树。

用那些熟悉的一草一木，来丈量自己走过的距离。

眼里望着越来越近熟悉的屋舍。

感觉越发忐忑不安。

三爷的内心开始没来由地颤栗。

经历了几个月流浪生活的磨砺。

丰富的阅历，让他有了斗争的底气。

脑海中有一个无比坚定的声音在冲自己呐喊。

“你发达了，不再是那个要饭的穷小子！”

“你回来了！要有王者归来的样子！”

“与省城层面的斗争比较，一个小小的村支书算什么？”

“你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了，只要努力，整个黄村都得在你的铁拳下屈服！”

内心的呐喊，唤醒了骨子里的野性。

三爷抬起头，眼光无比犀利坚决。

......

村头不断有熟悉的村民迎面走来。

看到衣着光鲜，意气风发的三爷，都不禁大吃一惊。

“这不是老三吗！”

“好家伙，快一年的光景不见了！”

“这家伙做事一直特立独行，这是从哪冒出来的？”

“支书说老三去南方，找原来工头讨要欠款，看他的穿戴这么好，看样子，这是发达了。”

三爷听着村民关于自己的议论，并不以为然。

他回乡之前，已有自己的打算。

他听到人们议论支书关于自己去处的说辞，嘴角浮起一丝渗人的冷笑。

“你们等着瞧好吧！”

“渐渐地，你们就会领教三爷的手段了！”

.......

在省城公审大会上，曾出现一种称为燕飞的新型惩罚罪犯的手段。

那是黑牙从北京学习引进的新技能。

实施过程中，长毛和眼镜男各自站在一边，强制性地按扭住被批斗者的头、颈、背部，使其上肢和下肢呈九十度，同时，犯人两只胳膊向后上方伸直，如同喷气式飞机翘起的两个翅膀似的，头部向地，屁股高撅；胸前挂上黑牌。

一个时辰过去，犯人的脖便勒出血痕，被拖下台时，四肢僵直，脸色酱紫。

这种惩罚取得了良好的效果。

且极具威慑效力。

每每被人提及，大家都闻之色变。

三爷亲眼见证燕飞的妙处，赞不绝口。

他当时就暗下决心，回乡后找机会引入这种有效的手段，用在打击敌人的身上。

显示自己的先进性和权威性。

.....

三爷回村后，对村庄的平静，感觉有些意外。

很显然，大革命在村里，并没有引起如同省城那么大的波澜。

没有游行，没有斗争。

墙上张贴着标志性的大字报破败斑驳，无人关注。

大家生活日出而作日入而息。

在这闭塞的地方，村民们与世无争，过着如同陶渊明笔下的世外桃源般的生活。

......

三爷一路看着村里出人意料的平和。

想着自己从省城学来的高级斗争经验，此刻毫无用武之地。

有些意兴阑珊。

不知不觉间走进自家茅屋大门。

关琳正背着儿子，蹲在土灶前生火做饭。

小儿子被胡乱地绑在后背上，咿咿呀呀地啼哭着、含混不清地央求着要奶喝。

灶口不时冒出一股黑烟，屋里烟雾缭绕。

整个房间里乌烟瘴气。

关琳熏花了妆容，肥胖的脸上，黑一道，黄一道，狼狈不堪。

做家务、带孩子，忍饥挨饿，这完全不是一个曾经得过模范先进称号、一个娇滴滴城里姑娘设想的生活。

为了生计，褪去一切光环，关琳此刻的形象，与普通的乡下农妇，已经没有半点区别。

三爷披着落日的霞光，走进院门。

他望着屋内笼罩在浓烟里、手忙脚乱、无比狼狈的母子，用力咳嗽一声。

三爷的出现，让关琳大吃一惊。

面对熟悉的身影，她惊慌失措地站起身，手里的烧火棍滑落在地下。

她揉了揉眼睛，愣愣地看着眼前突然出现的男人，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你，你------”

“你回来了！”

女人言语颤抖，难掩心中的不安。

背上的孩子看到陌生人，受到惊吓。

“哇”的一声哭出声来。

“宝宝乖，不哭，不哭。”

孩子的哭闹让关琳手忙脚乱。

她弯腰放下孩子，抱在怀里，轻轻拍打着，努力地安抚他。

“宝贝，不哭啦，不哭啦。”

“你看看，是爸爸回来了。”

小孩把头埋在女人胸前，怯生生地回头看了一眼三爷。

扭头哭得更凶了。

“他没有胡子。”

“他不是爸爸。”

“他不是爸爸。”

童言无忌。

孩子的反应，让两个成年人对视一眼，倍感尴尬。

三爷涨红了脸，浮想联翩。

他缺席了孩子的成长，长胡子的老支书如愿以偿、乘虚而入。

“这老鬼，阴魂不散！”

孩子无心的话，再次点破了三个成人敏感的联系。

仇恨瞬间被点燃，三爷咬牙切齿，身体微微颤抖，内心此时翻江倒海。

这是让人无法释怀的羞辱！

三爷心里暗暗发誓。

“夺妻之恨，不共戴天。”

“一定要让仇人付出应有的代价！”

关琳察觉到三爷的愤怒，她小心翼翼地看着男人。

感受到这个无比熟悉，又无比陌生的男人身上发生的无法说清的巨大变化。

衣着光鲜。

红光满面。

一种慑人心魄的气场。

一种高高在上的骄傲。

一种说不清的距离感。

这正是自己少女时代一直梦想追求的完美男人形象。

“你刚回家，一定很累了。”

“进屋歇着吧？”

“稍等一会儿，饭马上做好了。”

出人意料的关怀体恤，关琳声音轻轻地，有一种讨好的谄媚腔调。

三爷的心瞬间被这种温柔感化了。

他的眼神变得温和顺从。

这个女人一直是自己魂牵梦绕的白月光。

如今日思夜念的人就在眼前，以前心中所有积压的恨，霎那间都被对方一个充满爱意的眼神融化掉了。

没有任何理由。

三爷对关琳，是永远恨不起来的。

孩子不是自己的，只要女主人没走，这个家还在。

三爷并没有想象的那么大度包容。

他的取舍，必须符合自身的利益需求。

如何对付支书，几个月来他绞尽脑汁、昼思夜想。

现在回到家了，他要做的就是忍耐，寻找机会。

......

关琳和孩子的晚餐非常简单。

就是两碗粥，一盘咸菜。

三爷刚刚从镇里小饭馆吃的撑肠拄腹。

看着眼前黑糊糊的稀粥，实在难以下咽。

他有点心疼地看着关琳。

关切地问道：

“你瘦了！”

“家里是不是没粮食了，就吃这么点东西，你们娘俩吃得饱吗？”

女人应该好久没有听到这么体己的话了。

眼圈一红，流下泪来。

她叹了口气。

“唉，难啊。”

“别说吃饱了，能有口吃的，饿不死，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咱俩结婚时，一穷二白，家里啥也没有，你走后，家里就那么一点积蓄，也没有余粮。我们娘儿俩的日子好难啊!”

“日子过得有一顿没一顿的，断顿时，大哥和二嫂时不时接济一点口粮。”

“村里再给点有限的补助。”

“好几个月了，就是这么凑合着活着，有口稀的吃，就算不错了。”

“我们娘儿俩，挨饿是常有的事。”

说罢，她端起碗，贪婪地大口大口的喝起粥来。

没一会儿，一碗粥就见了底。

肚子传出一阵咕隆声。

显然，她并没有吃饱，这一碗粥下肚，引起了辘辘饥肠的共鸣。

三爷坐在土炕的一角，无比爱怜地看了看蓬头垢面的妻子。

又看了看不谙世事，扶着桌子咿呀着、蹒跚学步的孩子。

听着她刚刚对自己无比艰辛日子的描述。

想着她过去几个月里，多灾多难的日子。

心里一阵难过。

他从兜里掏出一沓钞票。

放在桌子上。

轻轻地说道：

“我回来了，以后咱们有钱了。”

“以后你们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你们再也不用挨饿了！”

女人抬起头，她头一次看到这么大的面额，这么多的钞票。

不禁发出一声惊呼。

她兴高采烈，无比艳羡、无比崇敬地看了一眼三爷。

感觉眼前的男人，瞬间变得无比高大起来。

钞票是真实的！

眼前的男人的变化也是真实的！

这让女人内心无比震撼。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

以往根本不屑一顾、邋里邋遢的土老帽，如今摇身一变，成了土财主。

她看自己男人的眼神，变得十分复杂。

关琳面对金钱后对自己流露出少有的崇拜。

这样的反应，让三爷很得意。

“拿着吧，以后家里的钱，就由你这个女主人管理了。”

三爷安抚着妻子。

心里想着，这点钱只不过是自己最小的口袋里的零花钱而已。

关琳非常开心，一声欢呼。

她飞快地收起桌上的钞票。

脸上兴奋地泛起一阵潮红。

还有什么比财富更让人倍感愉悦的事呢？！

.......

三爷回村后不久。

召集人手，成立革命指挥部。

三爷自命为副指挥。

他独树一帜的行为，很快传遍了全村。

村民都认为那是胡闹，咧嘴一笑置之。

然而，当三爷带着几个年轻人，扛着红旗，喊着口号，敲锣打鼓在村里游行的时候，人们见识到这不同凡响的开局，便开始意识到，这也许不是简单的玩笑。

没几天，镇里给指挥部派驻了指导专员。

三爷的组织不断壮大。

这天，他通过广播，宣布要在村广场举行一场特别的宣传教育大会。

村民们都充满好奇，这个无赖葫芦里会卖什么药出来。

晚饭后，广场上聚满了看热闹的人。

夕阳西下。

天色将晚。

广场上摆了几个桌子，上面放着大大小小的瓶瓶罐罐、木盒子、书籍。

二奶奶在三爷结婚时，计划送个他的两个木匣子礼物，也赫然在列。

广场四周聚集了一村围观的人。

三爷站在人群中间，主持活动。

他背着手，披着落日的余晖。

一脸的杀气，看起来威风凛凛。

“同志们，乡亲们！”

“大家睁大双眼，请看桌上这些物件！”

“这些东西，有的是大家主动交出来，有的是我们指挥部搜查出来的。”

“这是**主义旧社会的余毒！”

说着话，他郑重其事地用力挥了挥拳头。

“今天，我作为咱村革命指挥部的副总指挥。”

“当着指导员的面，和大家说清楚一件事。”

“那就是，我们必须要响应上级组织号召，打碎这些旧物件，破除旧传统、旧思想！”

“和阻碍我们前进的余毒彻底决裂！”

“你们看吧，这就是我们战斗的决心！”

“现在，我宣布，教育活动开始！”

“同志们，你们用力的砸吧，尽情的烧吧！”

两个年轻人冲上去，抡起手中的大锤。

对着摆放的物件，一阵乱砸。

最后，连同桌子也被砸的稀烂。

人们一阵欢呼。

最后，大家感觉还不过瘾，把碎片收集起来，连同书籍付之一炬，一把火，烧的干干净净。

最后，望着一堆灰烬瓦砾。

人群中，有人轻声嘀咕：

“这不是胡闹吗？！”

“是啊，咱们是农村人，不懂老三的理论，但这些物件，都是好东西，砸了太可惜了！”

“就是，这不是败家子吗？！”

“早就知道这家伙，搞不出什么好事来。”

此时，一阵冷风吹过。

广场上，霎时灰尘四起、枯叶纷飞。

夜幕降临。

人们在狂欢与叹息中，默默地散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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