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噩梦

佛曰：“恶人害贤者，犹仰天而唾；唾不至天，还堕其身。”

三爷与眼镜男一起，抄家回到宿舍后。

上交了老专家提供的文稿。

按照黑牙最初的设想，三爷完成了任务，他此时可以选择离开红星。

但此次行动获得的意外之财。

改变了他的想法。

三爷主动要求留下来一段时间。

并请求与眼镜男继续组合，配合红星一队完成后续所有涉及抄家的行动。

红星一队答应他的特殊申请，欢迎他的加入。

就这样，经历不知多少场次打砸查封任务的洗礼。

三爷逐渐成了组织内有名的得力干将。

他将“三只手”的角色也发挥到极致。

抄家过程中，不择手段。

暗自搜刮被打击迫害对象的钱财。

随着占有数额越来越大，他开始日夜忧虑。

为了安全，他将这笔不义之财藏在一个不为人知的隐秘之处。

他每天都会找机会避开一切耳目。

去检查一遍那个藏匿点。

每当躲在阴暗的一角，细数自己日益增长的财富。

那是三爷最欢乐的时光。

抚摸着成堆的钞票。

他会激动得浑身发抖。

“长这么大，从没见过这么多钱！”

“这一张张大额的钞票，散发出迷人的气息，让人心旷神怡。”

这数钱的乐趣。

让三爷沉溺其中，同时也忐忑不安。

“这是搜刮受难者的劳动所得，借用抄家之名，岂非国难之财？”

“受害者即使发现钱财损失，也纷纷噤若寒蝉，敢怒不敢言，这算不算乘人之危的流氓之举？”

“大部分钱财，是自己通过三只手方式攫取来的财富！”

“这些通过抢夺，威逼利诱、甚至偷盗获取来的钞票，是无数可怜受害人养家活命的血汗钱！”

良知拷问。

三爷寝食难安，曾不止一次，扪心自问。

“拿了这些钱，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孽，自己会不会引火烧身？！”

“虽然金钱数额也很有限，但自己这山里来的泥腿子，能否驾驭这泼天的富贵？”

自我谴责的煎熬。

得与失引发的种种恐惧。

让三爷陷入自我矛盾与纠结的泥沼。

他想过收手，但一次次的抄家任务后的满载而归。

刺激着他的野心。

欲壑难填的贪念不断助长他不断萌生的歪思与邪恶。

让人欲罢不能。

他如同陷入疯魔一般。

无休止地占有欲让他彻底丧失了理智。

迷失了心性。

到最后，他彻底放飞自我，反正已经事实如此。

就顾不了那么多了！

对金钱获取的欲望，让三爷的野心无限膨胀。

他心里明白。

拥有了这些意外获得的钱财。

他会拥有自己梦想憧憬的一切。

但随着金钱数额逐渐增加。

他又开始惶惶不可终日。

感觉超出自己承受之重。

远愁近虑，担心被受害人举报。

疑神疑鬼，害怕自己的秘密被人发现。

患得患失，唯恐如此容易获得一切，也轻易的被别人剥夺。

这样的焦虑，让他敏感易怒。

原本暴戾的本性显露无疑。

整个人变得更加阴郁、烦躁。

性情彻底失去控制。

三爷整个人的各种行为都开始变得难以自控。

他开始陷入长期的失眠。

黑夜睡眠问题严重地耗费了精神和体力。

白日里，他眼圈暗黑，眼里布满血丝。

面部肿胀。

整日形神迷离。

因严重休息不足，他走起路来，摇摇晃晃，随时可能会栽倒在地。

整个人失去了精神的内在支撑。

三爷此时完全成了被金钱奴役的行尸走肉。

情况不断恶化。

他开始恐惧黑夜。

害怕躺在床上，瞪大眼睛，无法入眠的痛苦。

这种痛苦，远远超出肉体所能承受之痛。

精神恍惚、意乱神迷的过程中。

他甚至想过解脱。

放弃那让人欢喜让人忧的财富。

一走了之，继续自己南下的计划。

但他也清醒地认识到。

自己日前参与的这场政治运动的残酷性。

尤其是近一段时间。

东方红与红星两个团队，斗争陷入白热化阶段。

老专家的案子还没结束。

作为对等报复行动，东方红一队以流氓罪揪出红星的长毛。

长毛在接受无休止的批斗后，抗住不压力，选择从高楼一跃而下，结束了年轻的生命。

他是红星一队的骨干，最终以这种决绝的方式离开，对三爷的触动很深。

三爷清醒的认识到。

自己的伪专家身份，很快就会被人识破。况且，由于手段残酷，树敌太多，一旦有人举报，他同样面临随时被拉走审判的结局。

长毛跳楼后摔得五颜六色，那骇人的现场，无时不刻都在警醒着他。

长毛最终的归宿，也说明一个道理。

逃避并不是解决问题的唯一路径。

有时候及时放弃一切，也会适得其反，甚至会把自己拖向无法预料的深渊。

三爷也很清楚。

自己过去所犯下的一切罪孽。

如果这些问题全部昭示天下，整个世界都无法接纳罪恶的自己。

他如同被绑架上了一台无法停止的战车。

跌下来，便是粉身碎骨。

要想活命。

他必须终结一切，逃出这个圈子去。

逃离这省城大院内无休止的纷争。

逃离束缚自己的精神桎梏。

逃回乡下去，做回一个纯粹的农民。

于是，三爷开始想家了。

思念家乡的一切。

思念山里人的质朴，简单的生活。

山里生活的种种美好回忆，无时不刻都在辗转反侧的暗夜中，令他魂牵梦绕。

经历这么长久的流浪。

见过各种无比残酷的运动与斗争。

三爷对自己的生活规划，有了更深一层的认识。

在省城看到的、听到的、想到的。

都让他觉得自己与这个世界所要求生命存在状态的差异。

能让他敏锐地感觉到城市里生存的危机。

这种风险，超出了他个人的控制能力。

经过多少日夜深入的研判与思考。

三爷认定自己的出路还在农村。

于是，他有了回家的打算。

并开始对回乡后的行动，进行周密的计划。

三爷开始避开自己的室友眼镜男，分批将自己的钱财挖出来，藏入回乡的行李中。

做完这件最重要的大事，他找到黑牙。

表明需要离开几天，请假去省城亲戚家里串个门。

他计划在批假离开的几天里，趁人不注意，溜之大吉。

结果一切按设想推进，出乎意料的顺利。

很容易就获得了假期批准，三爷按照自己谋划的路线，第二天就可以免费搭乘全国大串联的火车，踏上返乡的路程。

夜幕降临。

忙碌了一整天。

一切安排妥当后。

躺在宿舍的小床上，他如释重负。

这么长时间以来，头一次感觉压力彻底释放，躺下没多久，便酣然入梦。

夜深人静。

屋外一片沉寂。

偶尔一两声寂寥的蛙鸣。

宿舍内闷热异常。

“晦暗夜已浓，梦中魑魅繁。”

三爷这段时间积存的忧虑并没有随着畅快的酣睡而消散。

相反，随着身体放空，噩梦如影随形。

梦中，他如愿踏上回家的归途。

揣着满兜的钞票，登上列车。

心满意足，喜笑颜开。

列车穿过一片花海。

车厢两边是一望无际的绿色草原。

青草碧绿。

一阵风吹过。

花草相间，绿波荡漾。

远处一两只牛羊，低着头，悠闲地吃着草。

那场景，是关外风调雨顺的理想之境。

突然，一阵电闪雷鸣。

天际黑漆如墨。

列车前进的路，猛然变成沙尘笼罩的大漠。

一声惊雷，划破天空。

随即，天空下起瓢泼般的大雨。

列车在剧烈颠簸中，驰向远处一望无际的山峰。

顺着山脊爬向黑洞洞的苍穹。

车内有人惊呼：

“列出失控了，要飞上天了！”

“马上要脱轨了！”

“这下，我们都完蛋了！”

话音刚落，车厢从天空中重重地跌落。

与此同时，天崩地裂。

大地震来袭。

惊世骇俗的恐怖震后场景再现。

三爷从摔得七零八碎的列车厢里爬出来。

感觉浑身骨头节都碎了，疼痛难忍。

列车内，断臂残肢，惨叫震天，血淋淋的场景令人不忍直视。

三爷魂飞魄散，拼命要逃离这悲惨的现场。

然而，没跑出几步。

却发现自己被一众冤魂包围。

围拢上来的冤魂中，有瘦得皮包骨肉的侄子，有浑身是血的算命老人，有呲牙咧嘴的白狗，有五颜六色的长毛......

他们围着他，不停地呐喊、嘶吼、咆哮。

三爷惊惶失措，玩了命地想要挣脱、逃离。

事与愿违。

此时，又一阵地动天摇，大地裂出一道深不见底的深渊。

三爷大惊失色，一个趔趄，站立不稳。

后退几步，跌坐在乌黑的泥水之中。

他下意识地伸手掏向口袋。

发现钱财尚在。

刚刚放心地长舒一口气。

然而，恰在此时，眼前一阵狂风吹过。

口袋里的钞票，如同长了翅膀一般。

争先恐后地滑出口袋。

被大风裹挟着，一张张、一扎扎地全部直冲云霄。

围绕的冤魂仰头望着漫天飞舞的钞票，发出一阵刺耳的尖笑。

随即，笑声逐渐远去。

冤魂们不断升腾，如云若雾，全部隐退消散在远处山峦之中。

三爷丢了钱财，心如刀割，捶胸顿足。

对着天空呼喊：

“我的钱啊！”

“我的山神啊。”

“我现在一无所有了啊！”

随着痛心的哀嚎，三爷泪眼婆娑、大汗淋漓的从噩梦中惊醒。

他坐起身。

裹着薄被，身体兀自抖个不停。

他瞪眼双眼，睡意全无。

望向窗外黑洞洞的夜空。

噩梦的情境，清晰再现脑海。

似乎预示着某种征兆。

三爷怅然若失。

不论个人，还是这个世界。

美好的另一端，永远都是令人生畏的黑暗。

同屋临床的眼镜男被三爷的噩梦惊叫吵醒。

嘟囔着不知骂了句什么。

翻了个身，又沉沉地睡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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