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站上去

《邓州乐园：从荒地到国家级》五垢/著, 本章共2225字, 更新于: 2026-03-28 23:15

轨道跨过湍河的第三天，刘帅没来工地。

张伟到的时候，天刚亮。工地上空荡荡的，二十四根钢柱顶着银色的轨道，在晨光下闪着冷光。他站在工地边上，等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打给刘帅。没人接。他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第三遍，接了。

“刘哥？你没事吧？”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哑，像是嗓子眼里塞了砂纸。“没事。发烧。”“多少度？”“不知道。没量。”“你去量一下。”刘帅没回答。“工地的事，我盯着。”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轨道连接处的缝隙，今天要复测。误差不能超过一毫米。”张伟抬头看了一眼轨道。十二米高，银光闪闪。他的腿有点软。“我去测。你教我。”

又沉默了。然后刘帅说了一句：“爬到顶上，别往下看。看轨道。”

上午九点，张伟站在第一根钢柱下面。他仰着头，脖子酸了。轨道在顶上，离他很远。他深吸一口气，开始爬脚手架。

一格。铁架子冰凉冰凉的，手摸上去像摸到了冬天的河水。两格。风从河面上吹过来，灌进领口，他打了个寒噤。三格。他的手心开始出汗，滑腻腻的，他往衣服上蹭了蹭。四格。他往下看了一眼——地面很远，赵铁柱在门口站着，只有一个火柴盒那么大。他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咚咚咚，像是要撞破胸腔。五格。他停下来，闭上眼睛。“别看下面。看上面。”他睁开眼，看着头顶的轨道。银色的，在阳光下闪着光。他继续爬。

六格。他的腿开始抖。七格。抖得更厉害了。八格。他咬住牙，腮帮子鼓得硬邦邦的。九格。汗水从额头淌下来，流进眼睛，涩得他睁不开。他眯着眼，继续爬。十格。他的胳膊没力气了，每抬一下都像举着一袋水泥。十一格。他想放弃。他想下去，回到地面上，踩在踏实的地方。但他没动。他想起刘帅说的话——“不怕高的人，站不到最高处。”

十二格。到顶了。

他扶着钢柱站起来。风很大，吹得他晃了一下。他抓住轨道，稳住自己。十二米高的地方，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泥土的味道。他蹲下来，手还在抖。他掏出塞尺——那是一把薄薄的钢片，比纸厚不了多少——塞进轨道和支座之间的缝隙里。钢片滑进去，刚刚好。他把塞尺拔出来，凑到眼前看。刻度上写着一毫米。

他在本子上记了一笔：第一段，一毫米。合格。

他的手不抖了。

他爬到第二根钢柱顶上。这次快了一点，没那么怕了。第二段，一毫米。第三段，一毫米。他一路测过去，每一段都合格。爬到第十二根钢柱的时候，他停下来喘了口气。从这里已经能看到河面了——湍河在远处闪着光，银亮亮的，像一条铺开的绸缎。他想起小时候在河边玩，水很凉，鱼很多。他爸带他去游泳，他不敢下水，他爸说，怕什么，水又不深。他下去了，水到腰，凉得他直哆嗦。但他站住了。没倒。

他继续爬。第十三根，第十四根。爬到第十八根的时候，他已经不喘了。手不抖了，腿不软了，心跳也不快了。他站在柱顶上，看着远处的河面。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没躲。

第二十根。第二十二根。第二十四根。

最后一根钢柱，立在河对岸。他站在顶上，脚下是湍河。河水在十二米下面流，很急，很亮，哗哗地响。轨道在头顶上，银光闪闪，从公园那边一路跨过来，落在他脚下的支座上。他蹲下来，掏出塞尺，量了一下缝隙。钢片滑进去，刚刚好。他把塞尺拔出来，看了一眼刻度。一毫米。

他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第二十四段，一毫米。合格。写完了，他站起来。腿不抖了。

他站在河面上方十二米高的地方，看着远方。公园在那边，旋转木马在转，海盗船在转，苏小小在门口卖票，赵铁柱在收钱。湍河在这边，水流得很急，阳光照在上面，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子。轨道在他脚下，从公园到对岸，跨过整条河。

他想起刘帅说的那句话——“不怕高的人，站不到最高处。”他现在站上来了。不怕了。

他掏出手机，给刘帅发了一条消息：“刘哥，全测完了。全部合格。二十四段，一毫米。”过了很久，刘帅回了一个字：“好。”

又过了很久，又来了一条：“你哭了？”“没有。风迷了眼。”

张伟把手机收起来。他没哭。但眼睛确实湿了。可能是风，可能是别的什么。他站在柱顶上，又待了一会儿。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很凉。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往下爬。

下午，万孝坤去看了刘帅。刘帅租的房子在公园旁边的一条巷子里，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桌上堆满了图纸。刘帅躺在床上，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床头柜上放着药片和水杯，水杯是空的。

“吃药了吗？”“吃了。”“量体温了吗？”“没有。”万孝坤从抽屉里翻出体温计，甩了甩，递给他。刘帅夹在腋下，五分钟后拿出来。三十八度七。“去医院。”“不用。睡一觉就好了。”

万孝坤没说话。他去厨房倒了杯水，放在床头柜上。“工地的事，张伟盯着。”“我知道。”“他今天爬了二十四根柱子。全部测完了。全部合格。”刘帅愣了一下。“他怕高。”“不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