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进场

轨道跨过湍河的第五天，设备到了。

三辆加长卡车，装着电机、控制系统、安全装置，从郑州开过来，在公园门口排成一排。司机跳下来，递给刘帅一张送货单。“刘总，三车设备，您核对一下。”

刘帅接过单子，他烧已经退了，但脸色还是白的，嘴唇干裂，眼窝凹下去一圈。张伟站在他旁边，看着他。“刘哥，你去歇着，我来点。”“不用。”刘帅翻开单子，走到第一辆卡车后面。

车厢打开，里面码着木箱，大大小小，十几个。每个木箱上都印着字——电机、减速机、控制系统、安全钳、传感器。他一个箱一个箱地摸过去，摸着上面的标签，念出声。“电机，两台。减速机，两台。控制系统，一套。安全钳，四个。传感器，二十个。”念完了，他在单子上打了个勾。

“第二车。”他走到第二辆卡车后面。车厢打开，里面是钢缆和滑轮。钢缆盘成一大卷，黑亮黑亮的，像一条盘着的蛇。他蹲下来，摸了摸钢缆的表面，光滑的，没有毛刺。“钢缆，八百米。滑轮，十六个。合格。”

“第三车。”第三辆卡车后面，是座椅和安全压杠。座椅是红色的，十二个，跟海盗船一样的颜色。他摸了摸座椅的表面，皮面的，软软的，坐上去应该很舒服。安全压杠是黑色的，弯弯的，像两只手臂，把人抱在座位上。

“座椅，十二个。安全压杠，十二套。合格。”

他在送货单上签了字，递给司机。司机笑了。“刘总，您是我见过最仔细的客户。”刘帅没笑。“不仔细，会出事。”

上午九点，设备开始卸货。吊车把木箱一个一个地吊下来，稳稳地放在工地上。电机、减速机、控制系统、安全钳、传感器、钢缆、滑轮、座椅、安全压杠，码得整整齐齐，在阳光下闪着光。

赵铁柱站在门口，看着那些设备。他没见过这些东西，但他知道，过山车要活了。“铁柱，那是什么？”王德贵站在旁边，保温杯拎在手里。“电机。过山车的心脏。”“心脏？”王德贵愣了一下。“没心脏，过山车动不了。”

苏小小在门口卖票，每卸一个木箱，她就在本子上画一道杠。电机，两道杠。减速机，两道杠。控制系统，一道杠。安全钳，四道杠。传感器，二十道杠。钢缆，一道杠。滑轮，十六道杠。座椅，十二道杠。安全压杠，十二道杠。她画完最后一道杠，抬起头。工地上，木箱堆成了一座小山。

中午，万孝坤去给林小曼送饭。赵铁柱今天做的红烧肉，炖了一上午，肥的入口即化，瘦的一点不柴。“设备到了？”林小曼接过饭盒。“到了。三车。电机、控制系统、座椅，都到了。”“什么时候装？”“下午开始。刘帅盯着。”“他身体行吗？”“不行。但他不说。”

她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万孝坤，你知道吗？今天我爸又问，过山车什么时候能坐。我说快了。他说，他等了一辈子，不怕再等几天。”万孝坤笑了。“不用等几天。装完设备，调试完，就能坐了。”“多久？”“一个月。”

下午两点，第一台电机开始安装。电机有一人多高，半吨重，吊车把它吊起来，送到轨道起点的高台上。刘帅站在高台上，指挥着。“左一点。再左一点。好。落。”电机落在基座上，工人们跑上去，拧紧地脚螺栓。一个、两个、三个、四个，全部拧紧。刘帅蹲下来，掏出水平尺，放在电机上面。气泡在中间，不偏不倚。合格。

他在本子上记了一笔：第一台电机，安装完毕。然后他站起来，腿软了一下，扶住柱子。张伟在旁边，看着他。“刘哥，你脸色不好。”“没事。继续。”

下午四点，第二台电机开始安装。这台装在轨道终点，河对岸的高台上。刘帅走过跨河的轨道——十二米高，下面是湍河。风很大，吹得他晃了一下。张伟跟在后面，手扶着栏杆，腿有点抖。“刘哥，你慢点。”刘帅没停。

走到对岸，他站在高台上，看着吊车把电机吊起来。风从河面上吹过来，电机在半空中晃了一下。刘帅盯着它，眼睛一眨不眨。“左一点。好。落。”电机落在基座上。他蹲下来，掏出水平尺。气泡在中间。合格。

他在本子上记了一笔：第二台电机，安装完毕。然后他站起来，看着河面。水在下面流，很急，很亮。他想起万孝坤说的话——“过山车跨过河，邓州就被看见了。”他深吸一口气。“快了。”

傍晚，公园关门。苏小小拿着账本过来，在电脑上敲了一笔。她在本子上写：“表哥，今天营收两万四。村民又入了五户。一共二百三十八户。”她顿了顿，又在下面写了一行字：“电机装好了。两台。”

晚上，万孝坤一个人坐在管理用房里。苏小小在隔壁打电话，声音断断续续的。窗外，月光照在工地上。木箱堆成的小山已经少了一半，电机、减速机、控制系统、安全钳、传感器、钢缆、滑轮，都已经从箱子里拿出来，整整齐齐地码在高台上。座椅和安全压杠还等着明天装。

手机响了。是刘帅的消息。“电机装好了。两台。”“好。明天装什么？”“控制系统。安全装置。座椅。”“要多久？”“一周。”

他顿了顿。“学长，你知道吗？今天张伟跟我走过跨河的轨道。他腿在抖，但他没停。”万孝坤看着这条消息，笑了。“他怕高。”“怕。但他走过来了。”

窗外，月光照在轨道上，银光闪闪。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泥土的味道。电机在月光下沉默着，像两颗安静的心脏，等着跳动。

他想起父亲笔记里的另一句话：“心脏装上了，人就活了。”

他深吸一口气。“爸，心脏到了。”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轨道嗡嗡响，像在回应他。明天，就要装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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