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大脑

轨道跨过湍河的第六天，控制系统开始安装。刘帅站在轨道起点的高台上，面前是一个铁皮箱子，半人高，里面密密麻麻全是电线——红的、蓝的、黄的、黑的，缠在一起，像一团解不开的网。这是过山车的大脑。所有指令都从这里发出——启动、加速、减速、紧急制动。少一根线，过山车就动不了。错一根线，就可能出事。

张伟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图纸，纸上画着密密麻麻的线路图，每一根线都有编号。“刘哥，从哪根开始？”“一号。红。电源正极。”刘帅蹲下来，从线束里抽出一根红线。手指粗，表皮光滑，铜芯锃亮。他找到控制箱里的接线柱，上面刻着编号：1。他把红线接上去，用螺丝刀拧紧。拧了三圈，又拧了半圈。张伟在图纸上打了个勾。

一根。还有几百根。

上午九点，赵铁柱站在门口，往工地上张望。他看不见控制箱，但他知道，今天装的是最重要的东西。“铁柱，那是什么？”王德贵站在旁边，保温杯拎在手里。“控制系统。过山车的大脑。”“大脑？”王德贵愣了一下。“没大脑，过山车就是个铁架子。”赵铁柱顿了顿，“就像人没脑子，站都站不起来。”王德贵点了点头，没再问。

苏小小在门口卖票，每接一根线，张伟就在图纸上打个勾。一个勾，两个勾，三个勾。她看不见那些勾，但她知道，过山车的大脑正在一点一点地长出来。

中午，万孝坤去给林小曼送饭。赵铁柱今天做的酸菜鱼，酸酸辣辣的，很开胃。“控制系统装得怎么样了？”林小曼接过饭盒。“装了一半。下午继续。”“今天能装完吗？”“装不完。要三天。”她夹了一块鱼放进嘴里。“三天。然后呢？”“然后装安全装置。传感器、安全钳、紧急制动。再然后调试。一周。”

“一周，就能开了？”“能。”

下午两点，刘帅还在接电线。他已经蹲了四个小时了，腿麻了，但他没站起来。第一百二十三根，蓝线，信号传输。他找到接线柱，把线接上去，拧紧螺丝。张伟在图纸上打了个勾。

“刘哥，你歇会儿。”“不累。”他继续抽线。第一百二十四根，黄线，速度控制。他接上去，拧紧。

第一百二十五根，黑线，接地。他接上去，拧紧。他的手很稳，一点都不抖。但他的脸色更白了，嘴唇干裂，眼窝凹下去，像两个洞。张伟看着他，想说什么，没说。

下午四点，太阳开始西斜。工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控制箱的影子像一只蹲着的兽。刘帅还在接线。已经接了两百多根了，图纸上的勾密密麻麻，像一群蚂蚁。还剩最后一根。红线，电源正极，备用。他抽出来，找到接线柱，把线接上去，拧紧螺丝。三圈，又拧了半圈。

张伟在图纸上打了个勾。最后一个。

“刘哥，接完了。”刘帅没说话。他看着控制箱里的电线，红的、蓝的、黄的、黑的，整整齐齐，一根都不乱。他合上箱盖，拧紧螺丝。然后站起来，腿软了一下，扶住控制箱。“刘哥！”“没事。”他推开张伟的手，走到控制箱前面，看着那个红色的按钮——启动键。他没按。现在还不到时候。

傍晚，公园关门。苏小小拿着账本过来，在电脑上敲了一笔。她在本子上写：“表哥，今天营收两万五。村民又入了三户。一共二百四十一户。”她顿了顿，又在下面写了一行字：“控制系统装完了。过山车有大脑了。”

晚上，万孝坤一个人坐在管理用房里。苏小小在隔壁打电话，声音断断续续的。窗外，月光照在工地上。控制箱立在轨道起点的高台上，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里面装着几百根电线，红的、蓝的、黄的、黑的，整整齐齐，像一个人的大脑，等着被唤醒。

手机响了。是刘帅的消息。“控制系统装完了。”“好。明天装什么？”“安全装置。传感器、安全钳、紧急制动。”“要多久？”“两天。”

他顿了顿。“学长，你知道吗？今天接线的时候，我一直在想，我爸以前是电工。他教我接线，说，红的是火，蓝的是零，黄的是地。接错了，会出人命。”万孝坤看着这条消息，很久没动。“他教得好。”“嗯。但他没教我怎么接过山车。我自己学的。”

窗外，月光照在控制箱上，银光闪闪。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泥土的味道。控制箱里，几百根电线安静地躺着，等着通电。他想起父亲笔记里的另一句话：“脑子装上了，人就醒了。”

他深吸一口气。“爸，脑子装上了。”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轨道嗡嗡响，像在回应他。明天，就要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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