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试跑

轨道跨过湍河的第十天，试跑开始了。刘帅站在控制台前，面前是一排按钮——启动、加速、减速、紧急制动。每个按钮都擦过了，干干净净，在晨光下泛着光。他的手放在启动键上，没按下去。张伟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测试记录本。赵铁柱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王德贵站在他旁边，保温杯拎在手里，没喝。苏小小站在管理用房门口，嗓子说不出话，就站着。林小曼站在海盗船旁边，手里拿着对讲机。万孝坤站在控制台后面，看着刘帅。

“开始吧。”万孝坤说。刘帅按下启动键。

电机响了。不是调试时那种低沉的嗡嗡声，是一种更沉、更稳的声音，像心脏在胸腔里撞。咚、咚、咚。空车厢挂在轨道起点——十二个红色座椅，没有乘客，在晨光下安静地等着。安全压杠是打开的，像十二只张开的手臂。

刘帅按下发车键。车厢动了。很慢，很稳，从起点滑出去。轨道在它下面闪着银光，传感器一个接一个地亮起来，嘀、嘀、嘀，像心跳。车厢滑过第一根钢柱，滑过第二根，滑过第三根。刘帅盯着它，眼睛一眨不眨。

赵铁柱站在门口，看着车厢从起点出发。很慢，像一只刚学会走路的幼兽。“铁柱，动了。”王德贵说。“嗯。动了。”赵铁柱的手在抖，但他没低头。

车厢滑到第五根钢柱的时候，速度上来了。从起点到中段，是一段下坡，车厢顺着坡往下滑，越来越快。轨道在它下面嗡嗡响，风从它旁边呼呼地过。刘帅的手放在紧急制动按钮上，随时准备按下去。

车厢滑到第十根钢柱——中段，开始爬坡。速度慢下来，慢下来，慢到几乎要停了。然后，它翻过了坡顶。从第十一根钢柱开始，是下坡。车厢冲下去。风呼呼地响，轨道嗡嗡地颤，传感器嘀嘀地亮。

苏小小站在管理用房门口，看着车厢从坡顶冲下来。她的嗓子说不出话，就在心里喊：慢点，慢点。车厢没慢。它冲过第十五根钢柱，冲过第十八根，冲过第二十根。轨道跨过河面的那一段，车厢在河上方十二米高的地方飞驰而过。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吹得它晃了一下。刘帅的手按在紧急制动按钮上，没按下去。

车厢冲过第二十四根钢柱——终点。它慢下来，慢下来，停住了。十二个红色座椅，空空的，在终点等着回去。

赵铁柱站在门口，手抖得厉害。“跑完了？”“跑完了。第一趟。”

刘帅在本子上记了一笔：第一趟，空车。运行正常。

上午九点，第二趟空车开始。车厢从起点滑出去，比第一趟快了一点。刘帅没按紧急制动，让它跑。它滑过第一根钢柱，第五根，第十根，翻过坡顶，冲下坡，跨过河，冲到终点。停住了。

刘帅在本子上记了一笔：第二趟，空车。运行正常。

上午十点，第三趟空车。这次最快，车厢从坡顶冲下来的时候，风呼呼地响，轨道嗡嗡地颤，像在唱歌。它跨过河面的时候，水面上飞起一群鸟，白白的，绕着轨道转了一圈，又落回河面。车厢冲到终点，停住了。

刘帅在本子上记了一笔：第三趟，空车。运行正常。空车试跑，全部合格。

中午，万孝坤去给林小曼送饭。赵铁柱今天做的红烧鱼，炖了一上午，鱼骨都酥了。“空车跑完了？”林小曼接过饭盒。“跑完了。三趟。全部正常。”“下午呢？”“下午重车。装沙袋。模拟乘客。”

她夹了一块鱼放进嘴里。“万孝坤，你知道吗？今天车厢跨过河面的时候，我爸在门口站了很久。他说，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东西。银色的轨道，红色的座椅，下面是蓝色的河。像画。”

下午两点，重车试跑开始。车厢里装满了沙袋，每个座位上一袋，一百二十斤，模拟成年人的重量。十二个沙袋，灰扑扑的，压在红色座椅上。刘帅按下启动键，车厢动了。比空车慢，很稳。滑过第一根钢柱，第五根，第十根。翻过坡顶的时候，慢了一下，然后冲下去。风呼呼地响，轨道嗡嗡地颤，传感器嘀嘀地亮。车厢跨过河面的时候，钢缆绷紧了，发出吱的一声。刘帅的手放在紧急制动按钮上。

车厢冲过河面，冲过第二十根钢柱，冲到终点。停住了。

刘帅在本子上记了一笔：第一趟，重车。运行正常。

下午三点，第二趟重车。下午四点，第三趟重车。全部正常。

刘帅在本子上写了最后一笔：重车试跑，全部合格。过山车，可以载人了。

傍晚，公园关门。苏小小拿着账本过来，在电脑上敲了一笔。她在本子上写：“表哥，今天营收两万七。村民又入了五户。一共二百五十七户。”她顿了顿，又在下面写了一行字：“试跑完了。过山车，可以坐人了。”

晚上，万孝坤一个人坐在管理用房里。苏小小在隔壁打电话，声音断断续续的。窗外，月光照在工地上。过山车停在轨道起点，十二个红色座椅在月光下泛着光，等着，明天就要坐人了。

手机响了。是刘帅的消息。“试跑完了。三趟空车，三趟重车。全部合格。”“好。明天开。”“嗯。”

他顿了顿。“学长，你知道吗？今天车厢跨过河面的时候，钢缆响了一声。我吓了一跳。以为是问题。结果只是热胀冷缩。太阳晒了一天，钢缆热了。下午凉了，缩了一点。响了。没事。”

万孝坤看着这条消息，笑了。“怕了？”“怕了。以为又要重来。”

窗外，月光照在过山车上，银光闪闪。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泥土的味道。过山车安静地停在起点，等着。明天，就要坐人了。

他想起父亲笔记里的最后一句话：“如果有天有人能重新点亮这里，我希望那个人是我儿子。”

他深吸一口气。“爸，明天开了。”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过山车嗡嗡响，像在回应他。很轻，很远，像是在说：知道了，知道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