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尽

夜里风声减少，直至凌晨终于完全听不见任何雨声，可天色依旧昏沉，不时仍然会刮来一阵阵刺骨的风，吹在身上凉飕飕的。

张五文结束每日必需的打坐，添了件衣裳，一般来说像他这种三境四境的修道之人，虽然还没有到不知寒暑的玄妙境界，但是也不至于只能和普通人一样借助衣物御寒，只是习惯如此罢了。

等到张五文打理好走出门去，远远见到三位女子在周遭漫步，模样皆是不俗，相比于虽是中年却犹添韵味的妇人，两位容貌倾国，身段极好的少女更显国色芳华。

远远见到了张五文，三人聘聘婷婷的靠近过来，赵蒨向张五文施了个万福，嫣然笑到：“奴家在此提前向张公子道一声贺，祝张公子日后顺风顺水，福运昌盛了。”

身旁两位女子也是颇为优雅的行礼道贺。

张五文一一回礼，笑着说了几句场面话。眼见这位身份尊贵的年轻人言语斯文，举止得体，眼神更是纯净无比，没有在三人身上多做一丝一毫的停留，赵蒨心中好不失望，无奈的找了个由头就告辞了。

张五文没有留人，只是向着山中慢慢走去，与这生活了五年之久的地方无声告别。

在被张武文称作先生的老者屋内，冼棨端起茶杯，轻啜一口，赞到：“你这南方来的大红袍的确是仙品啊！”

明面上是冼棨师兄，实则为上清派头号管事的老人瞥了一眼这位满身死意祖师掌门，淡淡的说：“呦，祖师什么时候竟然开始品茶了，不是一向嫌弃茶水没滋没味吗？”

冼棨讪笑两声，转移话题：“昨天药芦那老家伙来找你了？”

任清折不咸不淡：“是。”

冼棨点点头，“这开城的延庆观近期的确是有后继无力的嫌疑，虽然说药芦老头身体还算硬朗，但是毕竟岁数在那里摆着用不了十年，也许还会更早一点，恐怕就管不了延庆观了，到时候这个比我们也差不了多少的古老传承便会生起内乱，虽然说药芦老头是收下了个极有道韵的天生道种，但是那孩子却是太过于有道韵了，在人情上就有些让人头疼，也许是真的不会不懂这些，也许是不屑于懂，但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虽然被老头评点为“极有望渡劫且成功”，在实力上比起以往任何一位观主都更进一步，达到在延庆观历史上都算是头一例的九品，可是终究是真得住场子，却镇不住人心，万一等他撒手人寰了，延庆观人心却散了，可真是让人心灰意冷的。”

任清笑到：“所以才要过来这一趟，像我请教请教。”

冼棨也是瞥了一眼任清：“是啊，毕竟我也就是靠你这位师兄才不用管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猜猜看，既然有你这个活生生的例子在这，他也就不至于想不到找个人为下一代的葛兴出谋划策的路子，可是他还是来了，为什么呢，该不会是找不到合适的人吧？”

任清气笑了，“你还在明知故问什么，咱们这个世界和那些个王朝不一样，而且区别大的离谱，真要想让下面的人心服口服，不仅要有正统的高贵身份，而且修为也不能低，同时还得兼具心智极佳和深谋远虑等或不可缺的条件，这样的人天底下有几个？”

冼棨也笑了，“荆茗算一个。”

任清不置可否，转移话题，“要真到了走投无路的情况，估计也会跑过来跟我借人吧，到时候我们的交情，这次又没给出个人选，药老头是不会甘心的，这两天他和大离王朝的二皇子有过接触，估计也是想抱着瞎猫碰上死耗子的心态，看看能不能万里挑一掏出个有点修道潜力的货色，再收做弟子，好好打磨一下，没准就成了，结果……”

任清没有再说下去，神色有些奇怪。冼棨忍不住笑了起来：“结果没想到这二皇子种义是个武痴！有意思，太有意思了，这人才有没有还真未必，但是偏偏大离王朝派出来的是这么个呆子，可真是难为药老头了。”

任清摇了摇头，“其实大离王朝有这么个皇子未必就是坏事，不仅仅是在沙场陷阵方面，在朝堂方面也是好事，那位皇帝至少不用担心出现什么兄弟相残的可悲局面了，毕竟两位最有出息的嫡子一文一武，可以说是天降祥瑞了。”

冼棨忍不住拆台：“这大离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吧，现在还好，有这么些个敌国还存在，大离那个气象不俗的首府大人姬制和一路披靡的大将军薛头暂时还是有点事做，可要是到哪一天，我们脚下的白鲜王朝，以及更南边的几个大国真就被大离王朝一口气给灭了，到时候可有意思喽！”

任清道：“看大离的架势，还真有这个想法，这个二皇子来这一趟，也有跟我们打个招呼的意思，毕竟有你这个神仙坐镇豫州，到时候真看他们不爽快了，他们也不会很好过。”

冼棨冷笑：“打招呼？他们大离就是看中我们不管山下的事才来的，要我们真的强势的过了头，真的就像其它山头那样不拿凡人当人看，到处寻衅滋事，他们怎么干做出一统豫州的事情！所以在咱们之下，我也只有看凤苑这一个势力顺眼点，另外两个和我们有点关系的什么大离，什么延庆观，我还真看不上！”

任清瞥了一眼冼棨，嫌弃的道：“看凤苑顺眼是因为你那个姘头吧！谁不知你跟那洛仙子那点破事，为了你人家都跌了多少境界？结果你轻轻的的一句抱歉就给人家打发了，也不知道人家后悔了没有，毕竟损害的可不只是她个人的利益，这可是直接带着整个凤苑都有了衰败迹象，如今这凤苑恐怕只剩下一个一流宗门的名声了，连一个八境的高手坐镇都没有，再过了几年恐怕连门派都名存实亡喽！”

冼棨神色暗淡，这些话中还真没有一丝一毫的水分，而且说的恐怕还委婉了不少，一个没有八境坐镇的一流门派，在其他的一流门派之中可谓是肥羊一头了，如果不是因为自己和凤苑的过去，还有自己对于凤苑每年的示好从来没有明确表示过拒绝，那凤苑恐怕早就不存在了。可就算是有他冼棨名声在外，面对这么个可以说毫无还手之力的腴美肥肉，又有那个一流门派是真的忍得住不出手的？至少就目前来看，延庆观和大离之外的几家，早就暗中使了不少绊子，让得凤苑是每况愈下，前景凄凉至极了。

可是现在上清派自己都已经快要沦为泥菩萨过江的凄惨光景了，又何来多余的精力去拉凤苑一把？如若是在上清派最为巅峰的时期，别说只是帮助一个凤苑，连其他几个超级大派都不敢不看上清派的脸色行事。

任清道：“你也不要太过愧疚了，咱们上清派这些年也不好过，要不是那些杂碎毁了你的大道根基，你的修为肯定远不止于此，也不会辜负了师傅对你的期望，形势也不会坏道这种程度，以至于你没你几年好活，不过只要这几年熬过去了，事情都会好起来的，五文那孩子不就这么恰恰好好的出现了吗，这孩子的天资有多好你比我肯定看得清楚，有没有希望达到你没有做到的事情你也有了定数，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冼棨充满死意的眼睛了这才有了些光彩：“那是，还用你说？我看人的眼光估计比师傅都要好上许多。”

任清犯了个白眼：“你可拉倒吧，我不知道你和师傅的眼光谁更好一些，但是我知道你要是再不给五文解开气府上的枷锁，那他就是神仙转世也没法再有望登顶了。”

冼棨笑而不语。

另一边，张五文不知不觉逛到了伏牛峰的地界，这伏牛峰相传是道家真正的源头祖师，即世人皆知的道祖最后归隐之地，道祖在此山之上结茅修行，度过了最后的一段时光，并开创了上清派，广收弟子。而他修道之用的茅屋，经最后的上清派二代的修建，再加上后面诗人的缝缝补补，就形成了远近闻名的金顶冠群。

张五文意外的在玉皇顶大门处看到自己的师娘吴莜，连忙上前与师娘请安。

吴莜笑吟吟的看着张五文给她弯腰行礼，伸出手在他头上摸了摸，“文儿，我记得你刚上山来的那段光景，还是个刚到师娘胸口的孩子，面黄肌瘦的，如今都已经长大了，你师娘还有高上一些，也变俊俏了，以后肯定有不少红颜知己。”

张五文有些羞赧，“多亏了师娘对五文照料有加，五文才能健康成长。”

可不是，当年刚上山那会吴莜看着身上瘦的没几两肉的孩子心疼坏了，每次吃饭时都会刻意让张五文坐在身边，一个劲的给孩子夹菜，一顿饭下来，自己倒是没吃多少，桌上最好的菜有七八分都落在了孩子的肚皮了，同在一桌的冼棨和三位师兄都看的又羡慕又害怕，羡慕是因为吴莜的偏爱，害怕是因为吴莜真的是往死里给孩子夹菜，完全不考虑孩子能不能吃的下，知道最后自己看着孩子努力吃还是碗里冒尖的饭量，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了，就说让孩子慢点吃，吃不下也没关系的，可是孩子还是全部吃完了，这让吴莜和其他人都看的心痛不已，都想像不出这孩子以前过的是什么生活。

吴莜回过神来，拉着张五文进入殿内，张五文亦步亦趋，跟着师娘将殿众神仙一一礼拜，才终于是坐了下来。

吴莜伸手自怀里拿出一个小小的檀木盒子，小心翼翼的打开，露出里面的一枚药丸，递给张五文：“文儿，把它吃了。”

张五文伸手接过，直接放进嘴里，没怎么嚼便直接化在口中，顺着喉咙流入体内，腹中传来一阵阵暖流，抚慰着张五文的各条经脉，游走全身一遍又一遍，张五文感觉异常舒适，不由得张口呼出一股浊气，去没料到下一刻身体内边传来异样的感觉，好似有钉锤在体内雕刻，奇痒无比有疼痛难忍，然而张五文还没有再度适应，接下来又仿佛有阵阵的气团在体内炸开，张五文死死咬紧牙关，不出一声。

见到张五文瞬间就衣衫尽湿，汗流浃背，额头上青筋暴起，吴莜清澈的眼底尽是担忧，又害怕出声会影响到张五文，只能紧紧的抓紧衣角，一动也不动的盯着张五文，一旦情况不对吴莜便会立即插手，将张五文体内异常镇压。

在张五文的感觉里，自己好像被一个人隔绝与另一片天地一般，感觉不到外界任何的情况，只是不断忍受着体内炸开般的剧痛，要是一般人，在这种程度的痛处上基本就没有能保持站姿不动的，可张五文不一样，他已经忍受这样相似的痛苦两三年了，这些早就是家常便饭了。

不知过了多久，张五文停下前进的脚步，盯着眼前出现的人，眼底闪出一抹讶异。眼前之人也是回过头来眼含笑意的望向张五文，“文儿，认不出师傅来了？”

其实真不怪张五文认不得眼前男子，只是平时的冼棨头发灰白，眼神也是死气沉沉，虽然脸上没有皱纹，但是整个人的气质真仿佛是即将老死的人一般，和眼前这位黑发如瀑，剑眉星目，俊朗如谪仙人的年轻人截然是相反的气质。

见张五文愣在原地，“冼棨”张了张嘴，好像说了些话，但是张五文努力去听，也认识仍是听不清楚，直到冼棨的身影开始散去，天地的景象开始崩塌，体内的疼痛越发难忍，张五文猛地睁开眼睛，体内一股强大的气团爆炸而来，整座山林都仿佛震动起来一般，张五文大声喘气，浑身湿透。

……

另一边，冼棨刚刚放下茶杯，便有一股强大波动传来，将半杯茶水都震得飞出茶碗，不禁微微一笑，嘴上不紧不慢的评价：“尚可。”

只是眼中有极为浓郁得满意之色。

任清满眼震惊，“这是五文开府造成的？动静怎么这么大？恐怕比你当年都要厉害一些了吧？”

冼棨吹了吹茶：“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于弟子。”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