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父女

阳光落在林屿的眼镜上，映出一层淡淡的白光，刚好遮住了他眼底的情绪。

他看着眼前刻意试探自己的顾禾，沉默了几秒，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语气依旧平淡，找不出半点破绽：

“顾禾同学，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说完，他径直绕过顾禾，朝着教室的方向走去。

可没走几步，他突然停下回头，目光平静地看向顾禾：

“不过我倒是很好奇，你当初转学，也是因为你说的这些东西，是吗？”

话音落下，他不再停留。

清瘦的身影，慢慢融进走廊明暗交错的光影里。

顾禾站在原地，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手指悄悄攥紧。

她知道，他在撒谎。

总有一天，她会找到证据，拆穿他的秘密。

……

走廊里的喧闹慢慢散去，只剩下课铃的尾音，轻轻飘到走廊尽头的教师办公室。

办公室里，两位老师刚整理好月考红榜，凑在一起低声聊着排名。

声音不大，清清楚楚传到了陈敬山的耳朵里。

“还是陈主任带的一班稳，这次月考平均分又是断层第一。咱们年级的区域排名，全靠一班撑着。”

“那是自然，二十年的重点老牌班了。而且这次成绩算进骨干教师评级，他这个高级教师，基本稳了。”

耳边的夸奖接连不断，陈敬山心里却半点轻松不起来，只觉得太阳穴隐隐发涨，莫名烦躁。

他刚给问问题的林屿讲完题，手里还捏着一张草稿纸，上面的解题步骤写得整整齐齐，可他的手指却悄悄绷紧了。

方才被顾禾当众顶撞的不快，被这几句闲谈彻底勾了出来，满心的烦闷压在胸口，散不开。

他抬眼，对着过来道贺的同事扯出一抹客套的笑，随手翻开桌上的教案。

教案下面压着一张骨干教师评级公示表，他的名字排在第一位。

最底下，是一张皱巴巴的全年级月考总成绩单，榜单右侧，有一个被红笔重重圈起来的名字——

江语棠。

班级排名四十七，年级排名五百八十九。

全年级一共六百八十二名学生。

陈敬山带的高一（1）班，向来成绩拔尖。就算是班里偏科的学生，也很少跌出年级三百名。

就连班里最不爱学习、数学常年不及格的张泽，最差也从没掉过年级四百名。

只有江语棠，次次稳居年级末尾。

红笔圈出的印记醒目刺眼，落在纸上，也扎在他眼里。

这是他的亲生女儿。

他教书二十年，带过十五届重点班，是家长们公认的提分名师，眼看市级骨干教师的评定就要落地，事业体面，受人敬重。

可他的亲生女儿，成绩却差到了这个地步。

办公室的闲聊还在继续，有人笑着打趣他：“陈主任，等评上高级教师，可得请咱们办公室好好吃一顿。”

陈敬山笑着点头应下，指尖却死死攥着那张成绩单，把纸页捏得发软变形。

他不敢抬头，怕同事看见他眼底藏不住的窘迫和难堪。

更怕有人随口追问，问起这个跟着母亲姓、在普通八班、成绩常年垫底的江语棠，到底和他是什么关系。

开学之前，他特意找过校长。

借着学校亲属回避的规矩，执意把女儿分到了最普通的八班。

他挨个找过八班的所有任课老师，反复叮嘱，不许对外透露他和江语棠的关系，也不用对她特殊照顾。

就连孩子的学籍表，他也刻意隐去了自己的信息，只填了妻子江书泠的名字。

他小心翼翼藏着这件事，把自己的亲生女儿，安置在同一栋教学楼最不起眼的角落。

平日里在走廊偶遇，父女俩都会默契移开目光，装作互不相识。

就算在食堂挨着坐，也全程沉默，没有半句交流。

江语棠的家长会，从来都是妻子去参加。身为父亲的他，从来没有踏进过女儿的教室一步。

以前他总告诉自己，再等等。

等江语棠的成绩提上来，能挤进年级中游，他就不用再藏着掖着，可以大大方方告诉所有人，这是他陈敬山的女儿。

可一次又一次考试下来，成绩单上刺眼的排名，一次比一次让他揪心。

他隐瞒得越来越深，心里的焦躁、难堪和郁结，也越积越多。

就在这时，桌角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出“书泠”两个字，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突兀。

陈敬山眉头一皱，抓起手机快步走出办公室，躲进僻静的消防通道，才接起电话。

语气里还带着没压下去的烦躁，透着几分不耐：“有事？我还在上班。”

电话那头，江书泠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陈敬山，棠棠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又哭了。你昨晚又骂她，说她烂泥扶不上墙。她才十六岁，你就不能好好跟她说话吗？”

“我骂她有错？”

积压许久的怒火瞬间爆发，陈敬山指尖死死掐着掌心，声音陡然抬高。他后背附着的赵磊虚影，也跟着躁动起来。

“你自己看她这次的成绩！全年级倒数，总分还不如别人两门单科的分数。

我班里最混日子的张泽，都没跌出过四百名。

她倒好，比别人少了快两百分，我怎么可能不生气？”

“她已经很努力了！”江书泠的声音也陡然拔高，藏着积攒多年的委屈，“她每天写作业写到深夜，周末的补习班一次都不敢缺。她本来就不是读书的料子，你再逼她，又能怎么样？”

“不是读书的料？”

陈敬山咬紧后槽牙，胸口剧烈起伏。

“我陈敬山的女儿，怎么会不是读书的料？

多少基础极差的学生，我都能一步步带出来，偏偏自己女儿不行？

说到底就是你惯的，从小到大什么都纵容她，一点苦都不让她吃，现在成绩差，你反倒来怪我？”

“是我惯的？”

江书泠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满是苦涩。

“陈敬山，你好好问问自己。这十六年，你真正管过她几天？

她开家长会，你从来不去；她半夜发烧难受，你一次都没陪过。

你在学校，对别人家的学生耐心又和气，回到家，对着亲生女儿，永远只有冷脸和指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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