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囚心

“就连在同一所学校，你都不敢认她。”

这一句话，精准戳中了陈敬山最不愿承认、最藏不住的难堪。

他瞬间哑口无言，喉咙像被堵住一样，又闷又沉，连呼吸都变得沉重。

他静静站在原地，只觉得浑身发冷，太阳穴胀痛不止，眼前一阵阵发昏。

无人看见的阴影里，一团浓黑阴冷的浊息，顺着他紧绷的指节慢慢蔓延开来，像散开的墨色，填满了楼梯间的角落，透着刺骨的寒凉。

黑雾之中，赵磊的虚影立在他身前一步远的位置，身形眉眼，都和此刻的陈敬山一模一样。

陈敬山后背抵着冰凉的墙壁，肩膀绷得笔直，紧握的双拳，和当初被赵磊当众训斥、满心憋屈时的样子，分毫不差。

他眼底翻涌着茫然与怨怼，是被全盘否定后，连一句辩解都无从开口的委屈和不甘。

昏暗的光影里，两道身影静静相对，轮廓在浓重的阴影中渐渐交融。

一个是深陷执念、无法解脱的活人，一个是戾气缠身、久久不散的怨魂。

陈敬山心底积压的负面情绪，成了怨念最好的养分。

两种心绪悄然重合，阴冷的怨念顺着他的心神，一点点渗入、侵蚀着他的神志。

手机听筒里，江书泠的哭声慢慢低了下去，带着卑微的恳求。

“陈敬山，棠棠快被你逼出心病了。

她昨晚跟我说，不想上学了。一进校门就心慌害怕，怕看见你，怕别人知道她是你女儿，更怕给你丢脸。

她才十六岁，成绩差一点又怎么样，能平平安安长大就够了。你别再逼她了，行不行？”

陈敬山缓缓闭上眼，喉结用力滚动了一下，只吐出一句冰冷生硬的话：“我知道了。”

没给对方继续开口的机会，他直接挂断了电话。

黑屏的手机映出他憔悴泛黄的脸，眼底乌青浓重，透着掩不住的疲惫。

他靠在楼梯间冰凉的墙壁上，周身萦绕着化不开的阴郁和戾气，久久没有动弹。

直到预备铃声响起，他才直起身，拍掉身上的灰尘，换回平日里刻板严肃的模样，抬步走向教室。

没人发现，他走过八班后门时，脚步极轻地顿了一下。

透过后门狭小的玻璃窗，他清楚地看见坐在最后一排角落的江语棠。

女孩坐得笔直，低着头，握着笔认真抄写黑板上密密麻麻的数学公式。

她写字很慢，一笔一划，工整却拘谨。

整面黑板写满复杂的函数图像和解题步骤，她的笔记本记得满满当当，可眼里只剩一片茫然，完全看不懂这些内容。

预备铃声落，喧闹声渐渐响起，返校的学生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议论着刚贴出来的月考总排名。

只有江语棠一动不动，盯着试卷上大片的红叉发呆。

指尖轻轻蹭过卷首刺眼的不及格分数，再想到公示栏里垫底的年级名次，心口沉甸甸的。

她下意识收紧肩膀，缩在教室最偏僻的角落，小心翼翼的，生怕被任何人注意到。

陈敬山站在后门，只看了这一眼，手指就死死攥紧。

他猛地转头，快步离开。

心底的烦躁层层叠叠涌上来，还有一丝他绝不愿意承认的酸涩和无力。

他教了二十年书，带过无数资质普通的学生，总有办法帮他们稳步提分，送他们去往更好的未来。

可唯独对自己的女儿，他所有的方法、所有的耐心，全都失效了。

他一腔力气如同打在棉花上，万般无力，最后只剩下失控的怒火和严厉的斥责。

整整一个下午，他上课都心神不宁，全程心不在焉。

放学铃声响起，打破了教学楼的沉静。片刻之间，整栋楼就变得人声鼎沸。

高一（1）班压抑了一天的氛围瞬间消散，学生们笑着收拾书包，争相走出教室。

张泽背着书包走到林屿桌边，熟稔地搭着桌沿，笑着开口：“林屿，走！校门口烤肠摊出新口味了，黑胡椒的，我请你。”

他转头看向旁边的苏晓，顺口邀请：“苏晓，一起吗？”

苏晓轻轻摇头，浅笑道：“我就不去啦，小吃偶尔品尝一下就好，天天吃迟早会腻。”

林屿合上练习册，抬眸应声：“走吧，今天我来请。”

他的视线不经意扫过空荡荡的讲台，鼻尖仿佛还萦绕着上午那股浑浊的黑气。

赵磊的怨念已然缠上了陈敬山的心神。这份纠葛若迟迟无法化解，任由浊息、戾气持续侵蚀，用不了多久，他必会彻底失控。

“发什么呆呢？快走啊。”张泽拉了拉他的校服袖子，率先往前走去，“去晚了好吃的就被抢光了。”

林屿压下心底的思绪，拎起书包跟上。

两人并肩走进拥挤的走廊，融入来往的人群里。

放学的走廊热闹喧嚣，男生们勾着同伴、抱着篮球打闹，女生们结伴低声说笑。

张泽刻意走在外侧，护着林屿，脚步轻快。

林屿走在墙边，目光随意扫过人群，神色平淡安静。

走廊靠墙的位置，一道单薄的身影正低着头快步往前走。

江语棠把半张脸埋在书包肩带里，视线盯着自己的鞋尖，始终不敢抬头。

她刻意贴着最偏僻的墙边走，远远避开教师办公室的方向，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她怕一抬头，就看见那个让她心口发闷的父亲。

昨夜陈敬山摔门离开时冰冷的眼神，还有那句“烂泥扶不上墙”的斥责，清晰刻在她的心里，像细针一样反复扎着她。

她拼尽全力抄笔记、刷题，可那些复杂的函数符号，对她而言依旧晦涩难懂。

刺眼的分数、垫底的排名、同学若有若无的目光、父亲满脸的失望，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紧紧困住，让她喘不过气。

茫然和自卑席卷全身，只觉得浑身发冷。

她心里只有一个想法：找个地方躲起来，躲开所有人的视线。

方才远远瞥见陈敬山从办公室出来，她立刻低头避让，脚步越走越急，只顾着埋头赶路，根本没留意迎面走来的人。

“砰——”

轻微的碰撞声响起，江语棠直直撞进一个清瘦的怀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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