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归伞

走进玄关，她第一件事就是收好那把伞，悄悄塞进鞋柜的角落。

在厨房做饭的江书泠听见动静，立刻探出头，看见浑身湿透的女儿，连忙快步走来，满眼心疼：“棠棠回来了？怎么淋成这样？早上我明明叮嘱你把伞放进书包了。”

“我忘在教室了。”江语棠垂着眼，声音微弱无力。

“你这孩子。”

江书泠轻轻叹了口气，先拿一条干净的纯棉毛巾裹住浑身潮湿的女儿，又快步走去衣帽间，拿了一套柔软的家居睡衣。

递衣服时，她的指尖无意间碰到江语棠脸颊未消的淡青淤红，动作骤然一顿。

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是压着情绪，低声叮嘱：

“回房间把湿衣服换了，别着凉。你爸在书房，别去打扰他。”

江语棠攥紧叠得平整的睡衣，乖乖点头，一声也不敢言语。

她转身轻手轻脚推开自己的卧室门，合上门的那一刻，客厅的动静、心里纷乱的不安，尽数被隔绝在外。

她没有开主灯，只点亮了书桌的小夜灯。

柔和的昏黄光线只照亮一方桌角，墙面投下她单薄细长的影子，安静得有些落寞。

江语棠慢慢坐下，安静换下湿透的校服，穿上松软的睡衣。全程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在这个家里，她早已习惯小心翼翼，连呼吸都刻意放轻，生怕惹得书房里的父亲不快。

书桌最内侧的角落，放着一个拇指大小的陶泥小人。

小人没有五官，常年被她反复摩挲，表面被养得温润光滑。

这是她初二美术课上偷偷捏的。

当时不敢带回家，藏在书包夹层里放了整整两周，才趁着家中无人，悄悄摆在了书桌最隐蔽的位置。

最开始，她给小人捏了弯弯的眉眼和上扬的嘴角，模样很可爱。

可她心里始终胆怯，怕父亲看见，又要指责她不务正业、心思不在学习上。

万般无奈下，她只能用砂纸，一点点磨平了小人整张脸。

没有五官，就挑不出错处，不会被训斥，更不会成为旁人诟病的由头。

只有对着这个陶泥小人，江语棠才能卸下伪装的懂事和拘谨，安心说出心底的话。

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小人光滑的脸颊，紧绷的身子才稍稍放松。

窗外的雨还在下，房间里静得落针可闻。

她压低嗓音，对着小小的陶泥人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起伏。

“今天有个同学给我送了伞。”

“是我们学校的男生，还带着一个他的妹妹。他们没有问我为什么蹲在雨里，也没有笑话我狼狈的样子。”

指尖轻轻拂过小人的轮廓，她的声音渐渐低沉，眼底的光亮一点点黯淡下去。

“昨天爸爸生气了，骂了我，还打了我。这是他第一次动手。”

“你多好，从来没人挑你的毛病。可我好像，什么都做不好。”

“如果我能考进班里前几名就好了，那样爸爸是不是就能在外人面前提起我了？”

“我再懂事一点、再乖一点，他是不是就不会总发火了？”

每多说一句，她蜷缩的肩膀就往下沉一分。

一缕浅淡的灰色浊息从她肩颈缓缓溢出，细如蛛丝，裹挟着她长年积压的委屈与惶恐，顺着门缝慢慢飘向紧闭的书房，像是找到了归宿。

书房内，陈敬山刚挂断校领导的电话，心头满是烦躁，抬手将手机重重搁在桌面上。

桌上摊着骨干教师评级的公示表，课堂上顾禾的当众顶撞、江语棠试卷上密密麻麻的红叉、同事们看似恭维实则打探的模样，轮番在脑海里浮现，搅得他太阳穴阵阵胀痛。

从门缝渗进来的浊息，如同墨汁融入清水，瞬间与他周身阴冷沉郁的气息交织相融。

一直依附在他身后的戾影骤然膨胀变大，虚影扭曲的眉眼愈发清晰，怨毒的目光死死盯着陈敬山的后脑勺，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意。

虚影缓缓贴住他的后颈，在他耳边，一遍遍重复着那些他曾经当众训斥他人的话语。

“别人怎么不惹别人，偏偏就惹你？你自己就一点错都没有？”

“你天生爱惹事，本性改不了，就是个麻烦。”

陈敬山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心底的烦躁彻底被引燃，怒火翻涌不止。

他死死盯着公示表上自己的名字，眼底阴云密布，浑身泛着寒意。

窗外冷雨未歇，敲打着玻璃，也敲打着这栋外表体面、内里早已被执念与戾气掏空的房子。

……

周五傍晚，连下了两昼一夜的雨终于停了。

晚风裹挟着雨后草木的湿润气息扑面而来，路面的积水洼里，映着天边铺展开的橘粉色晚霞，温柔的光晕笼罩着放学的人群。

林屿骑着电动车，稳稳停在小学门口的护栏旁。

林汐一眼就瞥见他，快步跑过来，拽住他的衣角，语气雀跃：“哥！今天手工课老师夸我的千纸鹤最好看，还贴在教室后面的黑板上了！”

“我们汐汐真棒。”林屿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接过小书包放进车筐，“回家了。”

电动车缓缓驶离校门口，沿着熟悉的街道返程。

林汐坐在后座，小手环着林屿的腰，嘴里哼着新学的儿歌，小脚随着车身轻轻晃动，满心的欢喜都散在晚风里。

途经半路的公交站牌时，林汐忽然扯了扯他的衣角，大声喊道：“哥！停车！你看那个姐姐，是不是上次淋雨的那位？”

林屿立刻刹车，电动车稳稳停在路边。

顺着林汐指的方向望去，公交站的雨棚下，立着一个单薄的身影。

是江语棠。

她穿着整洁的校服，头发梳理得整齐服帖，规规矩矩搭在肩头，手里紧紧攥着一把叠好的雨伞。

一趟趟公交车到站、驶离，她始终站在原地，望着马路对面。

每每有电动车经过，她眼中都会亮起一丝期许，看清来人不是自己要等的人，那点光亮便迅速褪去。

她已经在这里等了近半个小时。

放学铃一响，她就拿着擦拭干净的雨伞跑出教室，匆匆赶到这个公交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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