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雨遇

他刚转头想问缘由，就听见林汐满是心疼的声音，指着站牌下蜷缩的人影：“哥，你看那个姐姐，她一直在淋雨，好可怜。”

林屿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目光微微一顿。

公交站牌的遮雨棚狭小简陋，大风裹挟着雨点斜斜打进来，大半区域都淋着雨。

站牌最里面的角落，一个女生抱着书包蜷缩着。一身校服早已被雨水浸透，深蓝色的布料紧紧贴在身上，发梢不断往下滴水。

她微微低着头，下巴抵在膝盖上，在喧闹嘈杂的雨幕里，显得格外孤单落寞。

林屿看清那张脸后，心头微动。

是江语棠。

就是之前在走廊里慌慌张张撞到他、散落了一地笔记本的八班女生，张泽曾经和他提过她的名字。

绵绵细雨里，林屿的心沉了沉。

江语棠的周身萦绕着一层厚重的浊气，比上次走廊偶遇时浓郁了许多。

她整个人颓靡又怯懦，浑身裹着散不开的低落，单薄的身子看着摇摇欲坠，快要被心里的情绪压垮。

“哥，我们帮帮这个姐姐吧。”

林汐麻利解开雨衣扣子，从电动车后座跳下来，仰头认真看着林屿，“她没带伞，淋雨会生病的。妈妈说淋雨最容易发烧，很难受的。”

小姑娘心思纯粹，见不得旁人受苦，眼底的心疼干净又直白。

不等林屿答话，她拿起车筐里的备用雨伞，迈着小短腿，快步跑到了前方的公交站牌下。

“姐姐！”

林汐跑到江语棠面前，把雨伞递过去，软糯的声音冲淡了几分雨天的阴冷。

江语棠猛地抬头，眼里满是慌乱和茫然。

看清蹲在面前的小女孩，她愣了一瞬，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后背紧紧抵住冰凉的站牌。

她张了张嘴，没有出声，只是怔怔看着那把雨伞，手足无措。

方才放学，她把伞落在了教室。折返去取的时候，刚好看见父亲陈敬山站在教学楼门口。

她心里一紧，转头就跑，再也不敢靠近教学楼，只能躲在这个偏僻的站牌下，默默等雨停。

这时林屿快步走近。

看清江语棠的模样，他微微蹙起眉。

女孩的右脸上，印着一道清晰的巴掌印，红中泛青，格外显眼。她本就面色苍白，这道伤痕衬得她愈发狼狈。

他放轻语气，态度温和：“你好，我是星榆中学的。上次在走廊，我们见过。”

江语棠慢慢抬眼，认出了这个清瘦的少年。

就是之前在走廊，帮她捡过笔记本、扶过她一次的人。

她脸颊瞬间发烫，难堪又局促，抬手想遮住脸上的伤，又僵硬地放了回去。

双手死死攥着被雨水浸潮的书包带，她垂着头，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雨声盖过：“谢谢你，不用了。我等雨停就走，不麻烦你们。”

说完，她又往站牌角落挪了挪，刻意拉开距离，浑身都是疏离感，摆明了不愿接受帮助。

她早已习惯独处，习惯把自己藏在无人的角落，也习惯回绝所有突如其来的善意。

她怕这点温暖转瞬即逝，更怕自己这般狼狈的模样，沦为别人闲聊的谈资。

“雨这么大，不知道还要下多久。”

林汐蹲在她面前，举着伞不肯收回，认真劝说，“姐姐你拿着吧，我和哥哥穿了雨衣，不会淋雨的。”

江语棠又往后躲了躲，后背贴紧站牌，轻轻摇头，声音微弱飘忽：“真的不用……谢谢你们，我再等等就好。”

林汐耐着性子劝了好几句，江语棠始终低头不语，不肯接伞。

没办法，小姑娘只好转身抬头看向林屿：“哥，姐姐不肯要伞，我怎么办呀？”

林屿抬手揉了揉妹妹的头发，没有多言。

他没有上前劝说，更没有勉强。

只是弯腰接过雨伞，轻轻放在站牌的台阶上，刚好落在江语棠手边，伸手就能碰到。

分寸恰到好处，帮了人，又留足了体面。

做完这些，他才平静开口：“伞放这里了。”

江语棠骤然抬头，心里慌乱，刚想推辞，就看见林屿已经牵着林汐转身走向电动车，没给她拒绝的余地。

被牵着往前走的林汐，还不忘回头叮嘱：“姐姐别淋雨，小心感冒。”

随后乖乖坐回电动车后座。

车轮碾过积水，缓缓前行，兄妹二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蒙蒙雨雾里。

站牌边只剩一把雨伞，静静立着，替江语棠挡住斜飘的风雨。

雨势未歇，但她身上刺骨的寒凉，已经被这份不动声色的温柔，冲淡了大半。

另一边，林屿载着林汐往家赶。

林汐趴在他后背，语气笃定又轻快：“哥，姐姐等下一定会拿伞的，对吧？”

林屿低低应了一声，望着前方雾气氤氲的道路，神色慢慢沉了下来。

上次走廊相见，他就从江语棠身上的浊息里，察觉到熟悉的气息。

方才近距离感知，他彻底确定，江语棠身上的浊息，和陈敬山的同源。

心里已经有了模糊的答案，他却下意识不愿深究。

冷雨裹挟着晚风，一路相随。

……

风雨不停拍打着站牌，江语棠僵立了许久，才缓缓伸手，握住了那把带着余温的伞柄。

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她望着电动车消失的雨雾深处，鼻尖一酸。

长这么大，除了母亲，从来没有人这样温柔、不求回报地对待过她。

她低头看着湿透的校服下摆，又抬手轻轻碰了碰脸上的巴掌印，心里百感交集。

握紧雨伞，她慢慢迈步，往家的方向走去。

她住在市中心的高档小区，步行到学校不过十几分钟。

可她每天放学，都会刻意绕远路，哪怕雨天也不例外，总要磨蹭半个多小时才肯回家。

外人都羡慕她家境优渥、生活体面，可对江语棠而言，那个所谓的家，从来没有温度，只是一座冰冷压抑的牢笼。

而她，就是父亲光鲜履历里，那个不起眼、却又无法抹去的瑕疵。

站在自家门前，她捏着钥匙，迟迟不敢推门。

反复深呼吸数次，她才轻轻将钥匙插进锁孔，拧开房门。

客厅只开了一盏低矮的暖灯，光线落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驱不散满屋的冷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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