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心魇

林屿布设的封息灵障像一个密不透风的玻璃罩，将所有浊息死死锁在教室内。

无处宣泄的戾气在狭小空间里疯狂翻涌、碰撞，威力被无形放大数倍，浓稠的黑雾瞬间吞噬了所有光线。

窗外的天光彻底消失，桌椅、黑板、人影全都隐没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

刺骨的寒意顺着衣缝钻进骨头缝，带着腐朽的霉味和赵磊压抑了十几年的委屈，像无数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了每个人的心脏。

“什么东西？！”张泽的惊呼声在黑暗里响起，带着明显的颤音，“怎么突然黑了？太阳坏了吗？”

没人回答他。

所有人都在同一瞬间坠入了各自的心魇。

……

苏晓发现自己站在美术联考的考场里。

手里的炭笔断成两截，笔尖的木屑扎进掌心，渗出血珠。

面前的画布上，她画了三个月的风景稿被泼上了墨汁，浓黑的墨迹顺着画布往下淌，像一道道丑陋的泪痕。

“画得这么差，还敢来考美院？”

“浪费名额，趁早放弃吧。”

“你根本不是画画的料。”

监考老师、父母、同学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尖锐又刻薄。

她想辩解，想拿起画笔重新画，可指尖怎么也使不上力气，画笔一次次从手中滑落，摔在地上发出刺耳的碎裂声。

她蹲在地上，抱着头失声痛哭。

满地都是折断的画笔和撕碎的画纸，她所有的热爱和坚持，在这一刻碎得彻彻底底。

……

张泽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

地上散落着摔碎的碗碟和撕碎的照片，父母的争吵声还在耳边回荡。

“这日子没法过了，离婚！”

“离就离，儿子归你，我什么都不要。”

他看见母亲拎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走出家门，父亲摔门而去，留下他一个人站在冰冷的客厅里。

墙上的全家福被摔在地上，玻璃裂成蛛网。

他伸手去捡，碎片划破了手指，鲜血滴在照片上，慢慢晕开了父母曾经灿烂的笑脸。

“别走……”他伸出手想去抓，却只抓到一片冰冷的空气，“别丢下我一个人……”

房子越来越大，越来越空，冰冷的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彻底吞没。

……

顾禾回到了小学三年级的教室。

她缩在教室最后一排的角落，浑身湿透，头发上还滴着水。

同学们围着她，扔着粉笔头和纸团，嘴里喊着：

“怪物！她是怪物！”

“她能看见不干净的东西，离她远点！”

“老师，把她赶出去！她会给我们带来厄运！”

她抬头看向讲台，老师冷漠地转过身，假装没看见。

她跑回家想找父母哭诉，可父母只是皱着眉推开她：“别胡说八道，哪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你再这样装神弄鬼，我们就不要你了。”

冰冷的寒意像刺骨的雨水浇在她身上，她抱着膝盖蹲在墙角，看着所有人的背影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黑暗里。

世界只剩下她一个人，还有那些永远挥之不去的阴冷气息。

……

陈敬山站在高一（1）班的讲台上。

面前站着两个少年。

左边是赵磊，浑身是伤，眼神怨毒地看着他：“为什么？为什么从来都不肯相信我？为什么所有的错都是我的？”

右边是江语棠，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声音细若蚊蚋：“爸爸，你是不是从来都不想要我这个女儿？是不是觉得我给你丢人了？”

他想解释，想道歉，可喉咙像被堵住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看着赵磊的身影渐渐变得透明，看着江语棠转身慢慢走远，无论他怎么喊，两人都没有回头。

“对不起……”他终于喊出声，声音嘶哑，“对不起……”

可回应他的，只有无尽的黑暗和冰冷。

……

陆锋和莫依离也没能幸免。

他们以为自己身为斩灵师，心志坚定，不会被幻象所扰。

可被放大数倍的浊息，轻易就撕开了他们心底最深处的伤疤。

陆锋看见三年前那个被异灵附身的小女孩，他亲手挥下灵刃，看着小女孩和异灵一同消散在火光里。

女孩临死前那双沾着灰烬、清澈又绝望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一遍遍问：“叔叔，你为什么不救我？”

莫依离站在临城远郊废墟外围空地上，冲天的火光映红了她的脸。

她看见无数被黑色潮水吞噬的普通人，看见御灵司的斩灵师们面无表情地挥下灵刃，刀锋只对准异灵，对挣扎的活人视而不见。

“规矩就是规矩。”

“异灵必须死，活人只是代价。”

冰冷的声音在耳边回响，他们握着灵刃的手，第一次微微发抖。

……

林屿坠入一片火海。

滚烫热浪迎面席卷，带着蚀骨的焦糊味死死扼住呼吸。

三年前临城远郊的那场大火，骤然在眼前重演。

他立于满目焦黑的废墟之上，脸上扣着那枚白底微笑面具，面具边沿凝着早已干透的暗褐血痕。

脚下是翻涌的黑色潮水，十二道覆着玄墨暗银纹劲装的身影正在浊浪里苦苦挣扎。他们的面具早已碎裂，露出一张张狰狞的脸，被浊息侵蚀的皮肤正在溃烂脱落。

他们是御灵司藏于世俗、不载卷宗、不为人知的幽影执面人，是世间唯一能抗衡暗灵级灾厄的尖刀。

无人知晓他们的真名，无人记得他们的模样，面具上永恒凝滞的微笑，是这群无名者留在人间，唯一的冰冷烙印。

“柒！别过来！”

“杀了我！求你快杀了我！”

林屿的指尖早已凝出了熟悉的剑形清光，可指节泛白，手掌抖得连光剑都快要散掉。

他想冲上去拉他们，脚却像焊在了焦土上，只能眼睁睁看着十二位执面人，一点点被黑色的潮水吞噬，沦为丧失神智、只剩暴戾的怪物。

那是代号“柒”的他，这辈子最想抹去、却刻入灵源的梦魇记忆。

就在黑色潮水即将漫过他脚踝的瞬间，灵源深处那缕沉寂的无垢灵息突然剧烈震颤起来。

莹白的微光顺着脉络蔓延全身，像温水一样冲散了蚀骨的灼痛感，也抚平了躁动的心神。

林屿猛地睁开眼，周身爆发出莹白的无垢灵息，像一把淬了光的利剑，狠狠劈开了眼前的火海幻象。

……

黑暗中，一道莹白的光骤然亮起。

林屿挣脱了幻象，站在教室翻涌的黑雾中。

他看见陈敬山蜷缩在讲台上，抱着头痛苦地嘶吼，赵磊的戾影死死缠在他身上，黑雾越来越浓，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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