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破茧

十四岁升入初中，他遇到了一位温柔的女班主任。

这位老师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放弃他，反而耐心找他谈心，一次次鼓励他、信任他。

这是妈妈离开后，第一次有人这般真心待他。

他重新拾起初心，拼命追赶成绩，不想辜负这份难得的善意。他的名次从班级倒数一路冲到年级前十，老师当着全班的面表扬他，说他潜力十足。

那一天，他露出了多年来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可这份温暖太过短暂。

初二下学期，这位老师调去了别的学校。

新来的班主任对他带着根深蒂固的偏见，笃定他就是个无可救药的问题少年。

哪怕他偶尔认真、稍有进步，在老师眼里，他依旧是那个会带坏班级风气的差生。

十六岁，他考入星榆中学，满心以为换了全新的环境，一切遗憾和不堪都会重新开始。

在这里，他遇见了陈敬山。

他曾真心觉得，这位老师会和所有人不一样。

于是他彻底收敛叛逆，认真听课学习，主动改掉打架惹事的毛病，积极参与班级事务，只想向陈敬山证明，自己从来都不是坏孩子。

可现实终究让他失望了。

他拼尽全力考出班级第八的好成绩，换来的却是陈敬山的质疑，默认他的分数是抄袭得来的。

所有默默的努力、全部真心的付出，被一句无端揣测彻底否定。

彻底心寒的他，开始刻意和陈敬山作对。

上课睡觉、无故逃课、当众顶嘴，用叛逆的方式发泄心底的不甘，以为这样就能让老师愧疚后悔。

可到头来，只是让陈敬山对他愈发失望、愈发反感。

而他自己，也在这场无休止的师生对抗里，变得愈发偏激、愈发痛苦。

纯白的幻境空间里，赵磊静静看完自己短短十七年的人生。

他像一个局外人，旁观着那个从小到大、始终在拼命迎合别人的自己。

那个为了让妈妈安心，早早懂事乖巧的小孩；

那个为了换取父亲一丝关注，拼命读书的小孩；

那个为了得到老师偏爱，一次次改变自己的小孩；

那个为了摘掉“坏孩子”的标签，拼尽全力证明自己的小孩。

长这么大，他从来没有好好为自己活过一天。

他的喜怒哀乐，从来都被别人的评价左右。

旁人一句夸奖，就能让他开心许久；旁人一句否定，就能让他坠入谷底。

他把自我价值，全部寄托在别人的认可之上。

为了这些虚无的肯定，他委屈、消耗了自己十几年。

他没有肆意玩耍的童年，没有推心置腹的挚友，受了再多委屈也只会独自隐忍，从来没有好好安慰过自己，从来没有对自己说过一句：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他总是习惯性苛责自己，逼着自己做到最好，可无论多努力，总有人不满意。

光影流转，他看着画面里：

七岁在妈妈墓碑前强忍泪水的自己，

十岁被冤枉后独自落泪的自己，

十二岁被父亲掌掴后倔强逞强的自己，

十六岁被老师误解后狼狈离场的自己。

心口像是被细密的针反复扎刺，闷得发疼，让人喘不过气。

他终于彻底想通，这么多年，最亏欠、最对不起的人，从来都是他自己。

他为了让妈妈安心，早早懂事；

为了换父亲一个笑容，拼命读书；

为了得到老师的认可，收敛所有棱角。

他把自我价值，全部寄托在别人的评价之上。

旁人一句夸奖，就能让他开心许久；旁人一句否定，就能让他坠入谷底。

可细细想来，陈敬山的认可、父亲的认可、那些轻视过他的人的认可，真的重要吗？

一点都不重要。

他的人生，从来不是为了取悦任何人而存在的。

他不需要用别人的标准定义自己的价值，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自己，更不需要执着于谁的道歉和原谅。

只要他自己认可自己，只要他问心无愧，就足够了。

想通所有心结，赵磊长长舒了一口气。

积压在心底十几年的怨恨、不甘、委屈与孤独，在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

那些曾经让他痛不欲生的过往，此刻回头再看，早已不值一提。

纯白空间里，光影再次缓缓流动。

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不远处，手里牵着那只熟悉的红气球。

是妈妈。

她依旧是记忆里温柔的模样，眉眼温和，笑着朝他伸出手。

这一次，赵磊没有像从前那样急切奔赴，只是一步一步，从容沉稳地走向她。

走到妈妈身前，他稳稳牵住了那双温暖的手。

“妈妈，我长大了。”他轻声说道。

“我知道。”妈妈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笑意浅浅，“我的磊磊，一直都很棒。”

母子二人相视一笑，正要迈步走入身前的柔光之中，赵磊忽然停下脚步。

他转头望向不远处的林屿，语气真诚：“谢谢你，林屿。”

说完，他才跟着妈妈，一步步走进温暖的白光里。

两道身影渐渐消散在光影中，没留下一丝痕迹。

通感空间里，只剩下林屿一人。

他望着缓缓褪去的白光，指尖轻轻微动。

执念如茧，从来都不是困住旁人，而是困住偏执的自己。

时至今日，赵磊终于破茧而出了。

莹白的灵息缓缓收回体内，林屿缓缓睁开双眼。

教室依旧狼藉一片，肆虐的黑雾早已彻底消散。阳光穿过破碎的玻璃窗洒落，落在满地木屑与玻璃碎屑上，折射出细碎的微光。

陈敬山躺在地面，已经恢复了人形。他面色苍白，呼吸绵长，只是依旧处于昏迷之中。

陆锋和莫依离倒在残破的桌椅旁，气息微弱，尚未苏醒。

其他陷入幻境的师生也陆续睁开眼睛，脸上带着惊魂未定的茫然，怔怔看着破败的教室，满脸疑惑。

没有人记得幻境中发生的一切。

在所有人的记忆里，只记得突如其来的震动，教室轰然损毁，众人尽数晕厥。

这是林屿收回灵息前，悄悄修改的众人记忆。

他倚着破损的墙面，微微喘着粗气。右肩伤口一阵阵发疼，灵源损耗带来的刺痛也始终没有缓解。

他抬手收起笼罩整间教室的封息屏障，那层近乎透明的光膜如水波般轻轻散开，转瞬便消失无踪。

紧接着，走廊尽头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他凝出一缕温和灵息，分别渡进陆锋和莫依离体内，帮两人稳住心脉，护住性命。

与此同时，倒地昏迷的陈敬山手指轻轻颤动了一下。

林屿注意力放在陆锋和莫依离身上，并未发现，一丝极淡的黑气正从陈敬山后颈的接缝里溢出。

它在空中微微扭曲，循着同源共生的浊息，像一道黑色闪电，飞速朝着教学楼八班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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