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回溯

赵磊抬手擦掉脸上的泪水，指尖还残留着湿润的凉意。

他紧紧攥着手里的奖状，一步步走到林屿面前。周身带着的戾气尽数褪去，只剩下心事被戳穿后的局促与不自在。

站定后，他微微垂着头，嗓音带着刚哭过的沙哑：“对不起，让你看到我这副样子。”

林屿望着他泛红的眼尾，浅浅笑了笑。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一旁陷入记忆幻象的陈敬山，轻声问道：“要不要一起看看，陈老师藏在心底没说出口的话？”

赵磊的身体骤然一僵。

攥着奖状的手指猛地收紧，心底瞬间涌上强烈的抵触情绪，脸上神色反复变换，他死死抿紧了嘴唇。

长久的沉默过后，他才轻轻点头，低声应了一句：“好。”

林屿没有多言，抬手凝聚出一缕莹白的灵息。

细碎的微光缓缓舒展，化作一座通透的光桥，一端连着自己，另一端慢慢探入陈敬山混沌的意识深处。

“走吧。”

林屿率先踏上流光铺就的桥面，赵磊深吸一口气，紧随其后迈步跟上。

脚下的流光缓缓涌动，四周的景象不断扭曲、重叠，最终稳稳定格在熟悉的教师办公室。

下课之后，几位老师围在茶水台闲聊，话题自然而然聊到了刚才走廊的争执上。

“陈老师，刚才又是你们班赵磊闹事吧？这孩子性子太冲动，平日里总惹一堆麻烦。”一位语文老师端着保温杯随口说道。

旁边的同事纷纷附和，言语间都是根深蒂固的刻板印象。

听着耳边的议论，赵磊瞬间回想起来，不正是自己之前和三班学生在走廊发生的那场口角。

办公桌前，正在批改作业的陈敬山笔尖微微一顿。他没有抬头，也没有顺着众人的话附和半句。

等周遭的议论声渐渐平息，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却格外清晰：“这孩子本性不坏。”

办公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老师都满脸意外地转头看向他。

陈敬山抬眼望向窗外的操场，目光平和：“这次运动会百米赛跑，他拿了第二名，在赛场上拼得很努力。”

说完，他重新拿起笔，安静批改作业，不再多言。

光影之中，赵磊静静立在原地。

他下意识攥紧了双手，喉结轻轻滚动，半晌没有出声。

原来陈敬山不是从来没有认可过他，只是这份认可，从来没有说出口。

林屿看着身旁心绪翻涌的少年，轻声打破了寂静：“我真正想让你看的，不是他有没有认可你。是你这十七年，到底是为谁而活。”

话音落下，办公室的光影轰然碎裂、消散。

无数细碎的光点在眼前缓缓汇聚，如同一卷尘封已久的胶片，从最遥远的起点开始，一帧帧清晰地铺开。

这是赵磊完整的人生。

从他降生时的第一声啼哭，到十七岁的如今，点点滴滴，没有一丝遗漏。

林屿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位置，安静伫立，一言不发。

他只是静静看着，看着这个少年亲手撕开自己尘封十几年的伤口，将所有委屈与过往，尽数摊开在光影之中。

赵磊看见了刚出生的自己，小小的婴儿被虚弱的母亲抱在怀里。母亲满脸疲惫，眼底却满是温柔的满足，轻轻吻在他的额头上。

那是他来到这个世界，收到的第一份温柔爱意。

他看见三岁的自己，踮着脚给卧床的妈妈递水。小小的手抓不稳杯子，晃悠悠洒了满满一床。

妈妈没有生气，只是笑着把他搂进怀里，轻声说道：“我们磊磊长大了，会心疼妈妈、照顾妈妈了。”

那时候的他单纯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听话、足够懂事，妈妈的身体就会慢慢好起来。

从那以后，他学着自己吃饭、自己穿衣、自己一个人安安静静玩积木，从来不肯让生病的妈妈操心。

别的孩子在外肆意奔跑打闹，他就乖乖坐在床边，一字一句给妈妈读故事书。

画面流转，是七岁的他。

一身不合身的黑衣，孤零零站在妈妈的墓碑前。

爸爸红着眼告诉他：“妈妈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没有哭，只是紧紧攥着和妈妈的合照。

他牢牢记得妈妈说过，男孩子要坚强，不能轻易掉眼泪。

也是从那天起，他的世界里，再也没有了毫无保留、无条件偏爱他的人。

八岁那年，他小心翼翼捧着满分试卷递到爸爸面前，满心期待能换来一句夸奖。

可爸爸只是匆匆扫了一眼，随手将试卷放在一边，淡淡道：“知道了，别打扰我工作。”

九岁的家里，多了一位陌生的女人，还有一个比他小两岁的弟弟。

继母笑着摸他的头，温柔说着以后大家就是一家人。胆怯的他躲在爸爸身后，不敢多说一句话。

当天夜里，他无意间听见继母对爸爸低语：“这孩子太内向沉闷，一点都不像你。”

十岁那年，他主动把自己最宝贝的玩具车让给弟弟。弟弟不小心将车子摔坏，反倒哭闹着诬陷是他故意为之。

继母不分青红皂白狠狠数落了他一顿，爸爸也只是无奈叹气：“你是哥哥，让着点弟弟怎么了？”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躲在阳台，偷偷哭了很久。

也是那一刻，他第一次真切地明白，在这个重组的家里，自己始终是多余的那一个。

往后的日子里，他开始拼命学习。

他天真地以为，只要成绩足够好、足够优秀，爸爸就能多看自己一眼，继母也能对自己温和几分。

可无论他做得多出色，永远得不到一句真心的认可。

考了年级第一，爸爸告诫他不要骄傲；拿了奥数金奖，爸爸让他不如多分担家务；运动会拿下百米冠军，爸爸又指责他贪玩、心思不在学习上。

十二岁，他第一次和同学打架。只因为对方当众嘲讽他是没妈妈的孩子。

他把出言不逊的同学打得鼻青脸肿，自己也挂了彩。爸爸匆匆赶到学校，不问前因后果，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

“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惹事精！”

这一巴掌，彻底打碎了他心底最后一点对父爱的期盼。

从那以后，他彻底变了。

他不再埋头苦读，不再费尽心思讨好任何人。

开始逃课、打架、抽烟，活成了所有老师、家长口中无可救药的坏孩子。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心底深处还藏着一份卑微的渴望。

他渴望被人看见，渴望被人认可，渴望有人能认真告诉他一句：你做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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