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净浊

灵障落成的刹那，林屿单膝跪地，一手覆在湿润的泥土上，缓缓闭上眼。

他的无垢灵息顺着泥土蔓延，钻进每一株草木的根系，以温和、不带半分侵略的姿态，轻触蛰伏在草木之中的清灵。

这一次，他不再只召唤某一株草木的灵。

他以自己纯净的灵息作为引子，向整座公园的所有草木之灵，发出了诚恳的请求。

莹绿色的光点，最先从他掌心下的草坪飘起。

一点，两点，转瞬便成了无数。

紧接着，垂柳的枝桠间、灌木丛的叶片缝隙里、石缝野草的尖端，接连飘出成片莹绿微光。

它们像夏夜四散的流萤，从公园各处缓缓汇聚，绕着林屿的身影轻轻旋绕，漾开一缕缕唯有灵体才能听见的细碎嗡鸣。

草木清灵眷恋着这份纯净无瑕的灵息，也真切感受到了他心底的善意。

林屿睁开眼，望着漫天聚拢而来的莹绿清灵，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一字一句清晰地传进每一缕清灵的意识里：

“我需要你们的帮助。”

话音落下的瞬间，漫天莹绿光点骤然行动起来。

它们像接到指令的溪流，分成无数细流，朝着被灵息锁链困住的江语棠涌去。

先是小心翼翼绕着她周身翻涌的灰雾试探打转，确认安全后，才顺着她后颈的黑色印记，一点点向内渗透。

光点刚一碰到蚀雾，江语棠便发出撕心裂肺的痛呼。

她疯狂挣扎，身体剧烈颤抖，灵息锁链被撕扯得嗡嗡作响。

“痛……好痛……”

带着哭腔的哀嚎从她齿间迸发，猩红的眼底，再次透出一丝属于江语棠本人的清明。

林屿缓步走到她面前，望着她因剧痛扭曲的脸，指尖不自觉攥紧。

他懂这种被蚀雾缠裹、被负面情绪一点点吞噬的煎熬。

三年前临城那场浩劫，他亲眼见过太多人沦为这般模样，就连曾与他并肩的十二位同伴，最后也尽数被蚀雾海洋吞没。

“我知道你痛，再忍忍，很快就过去了。”

他声音放得极轻，话音刚落便抬起手，指尖凝起一缕无垢灵息，轻轻落在她的眉心。

啊——

江语棠骤然爆出一声凄厉惨叫，痛楚比之前猛烈数倍。

而灵息触碰到她心神的一瞬，林屿猛地倒吸一口凉气。

净化蚀雾，远比他预想的凶险千倍百倍。

浊息早已扎根进她的心神深处，和她十几年刻在骨血里的自卑、委屈、求而不得的认可、反复被否定的自我，彻底缠作一团、长在了一起。

这些执念与伤痛，成了蚀雾源源不断的养料，让它像疯长的毒藤，死死盘踞在她心魂最深处。

想要剥离蚀雾，无异于硬生生扯断扎进她血肉心神的毒藤。

稍有差池，便会连同她的心神一同撕碎，落得形神俱灭的下场。

更要命的是，蚀雾会在被剥离的每一刻疯狂反扑，一边狠狠撕扯江语棠脆弱的心神，一边顺着灵息，反向侵蚀林屿。

“呃——！”

林屿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抹鲜红血迹。

灵源深处那道尚未愈合的裂痕骤然传来尖锐刺痛，蚀雾阴冷的气息顺着指尖攀援而上，冻得整条手臂止不住发颤。

他紧咬着牙，强行压下灵息逆流的不适，稳住指尖震颤的无垢灵息。

所幸有清灵从旁辅助压制浊息，他才能专注心神。

清灵没有破坏力，十分柔和，它们慢慢渗透进去，将浊息包裹住。

就像溪水慢慢滋润干裂的土地，它们裹住蚀雾，中和掉里面刺骨的毒性，同时用温和的暖意，安抚江语棠快要崩溃的心神。

林屿以一缕无垢灵息为手术刃，极致精准地，一点点剥离缠绕在江语棠心神上的浊息。

这对灵息的控制力要求极高，稍有差池，便会伤到江语棠的心神。

可剥离浊息的煎熬，终究远超常人承受极限。

江语棠的痛呼渐渐微弱，最后化作细碎压抑的啜泣。

她不再剧烈挣扎，只是身体微微战栗。原本猩红的眼睛渐渐失去光彩，变得浑浊，眼看就要在极致的痛楚里溃散。

这样下去不行。

江语棠撑不到他完全把浊息蚀雾剥离出去。

共情·通感！

林屿心念一动，无垢灵息骤然迸出一阵刺目白光。

下一瞬，江语棠只觉蚀雾啃噬心神的灼痛猛地一空，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骤然裹住她的意识，周遭景象飞速崩塌模糊，天旋地转的失重感席卷全身，转瞬之间，她的意识便被径直拽入了林屿的记忆深处。

再睁眼，江语棠茫然地站在一片看不见尽头的白茫茫大地上。

四周安静得可怕，没有风，没有声音，只有脚下柔软的白光。

“江语棠。”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她猛地回头，看见林屿站在不远处，穿着干净的白衬衫，右肩缠着纱布，脸色有些苍白，眼神却依旧平静温和。

是那个借伞给她的男生。

“你……你怎么在这里？这里是什么地方？”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这里是我的记忆空间。”

林屿没有多余解释，眼下每一秒都在消耗江语棠残存的心神，他快步走到她面前，语气沉而认真：“你执念太深，浊息、蚀雾已经和你的心神纠缠在了一起。想要救你，必须先解开你的心结。”

江语棠低下头，盯着自己泛着柔光的脚尖，声音轻得像一缕风：“心结？我没有心结。”

“你有。”

林屿抬手，指尖轻划空气，一道朦胧光幕缓缓在两人面前舒展开来，映出一段她从未知晓的画面。

陈敬山坐在书桌前，双手小心翼翼捧着一只做工精细的陶泥兔子——

那是江语棠小学二年级手工课做的。他动作很轻，把兔子放进了书柜最里面的抽屉。

抽屉一拉开，江语棠心里一酸。里面满满当当，全是她从小到大的痕迹。

里面有她第一次背着书包上学、第一次戴上红领巾敬礼、趴在桌上写作业的照片，还有很多她睡着时被悄悄拍下的瞬间。

画面一转。

客厅里，她赌气把试卷揉成一团扔在地上，转身跑回了自己房间。

她从来不知道，等她走后，陈敬山捡起那团皱纸，一点点把上面的褶皱仔细抚平。

他拿起红笔，在试卷空白的地方轻轻写下一行字：

我家棠棠进步很大，下次别再凶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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