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暗夜

赤红的天光像退潮般缓缓褪去，最后一缕余晖从岩缝口消失时，整片巨林沉入了暗蓝夜色。

没有星月。

天地间只剩幽蓝色的微光。

巨树叶片上浮着的光尘，浓度比赤日里翻了数倍，部分叶片簌簌抖落细如尘埃的孢子，混在光尘里飘向四面八方。

夜色越深，孢子越是密集，它们顺着岩缝的间隙缓缓下坠，闪着微末的蓝光，像仲夏夜里的流萤般漂亮。

岩层裂隙里的温度降得极快。

赤日里晶岩蓄积的灼热余温还未散尽，夜间的寒意却顺着岩壁漫延开来。石壁之上凝起一层细密寒霜，篝火的橘光微微晃动，被扑面而来的寒气压得黯淡不少。

顾禾注意到头顶飘落的光尘。

她抬眼望去，幽蓝色的孢子裹着荧光，飘飘荡荡地往下落，在昏暗里漾开极淡的光晕，看着竟有几分绮丽。

恰好几粒打着旋坠下来，离她鼻尖只有寸许，光尘落在睫毛上，凉丝丝的。

“别吸进去。”

林屿的声音适时响起。他也抬着头，目光落在飘落的孢子上：“这是幽叶孢，有致幻性。暗界夜晚来临，这些孢子就会从树叶上飘离，吸进体内会产生幻觉，吸多了会陷在幻境里醒不过来。”

顾禾收回目光，平静地问：“万一不小心吸入了怎么办？”

“挠胳肢窝。”

顾禾愣了一下，转头看他：“为什么？”

“笑能促使身体分泌快乐因子，可以抵消孢子的致幻毒素。”林屿语气很平淡，不像在说笑，“是御灵司探索队在暗界外围探索总结的经验，简单有效。”

顾禾沉默两秒，指尖轻轻蹭了下自己的胳肢窝，语气没什么波澜：“我不怕痒，假笑可以吗？”

林屿侧头看了她一眼：“不知道，我没试过。”

他说完便伸出脚，碾灭了脚下的篝火。

火星四溅了两下，很快融进黑暗里，岩缝只剩孢子的幽蓝微光，勉强照亮脚下一小片路。

“走吧，入口孢子密度会越来越高，待在这里不安全。”林屿率先转身，朝着深处走去，声音在空旷的石隙里荡开，带着微弱的回音，“往里走或许能找到水源，我们得补充水分。”

顾禾撑着岩壁站起来，跟在他身后。

越往深处走，寒气越重。岩壁摸上去像冰一样凉，吸进去的空气刮得喉咙发疼。

顾禾的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每走一步，四肢的僵冷就重一分。

更麻烦的是体内的霜息。

外界的低温像是引子，顺着毛孔往里钻，勾得体内被封印的冰寒霜息隐隐躁动，每一次翻涌都带着刺骨的寒意，从骨缝里往外渗。

她能清晰感觉到眉心处的封印在微微发烫，寒气一次次撞上去，震得眉心发涨。

顾禾咬了咬下唇，没出声，快步跟在林屿身后。

甬道越往里慢慢变宽，但温度还在持续下降，呼出来的气都凝成了白雾。

顾禾的睫毛上凝了薄薄一层白霜，指尖泛着青紫色，连攥着衣角的力气都在流失。

体内的霜息躁动得越来越凶，封印的束缚感越来越弱，冰意顺着血管往四肢百骸窜，冻得她意识都开始迷糊。

“还能坚持吗？”林屿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顾禾哆嗦着吸了口气，声音发颤却很笃定：“放心……我不会拖后腿。”

林屿没多说，只点了点头，转身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约莫几十米，身后的脚步声忽然停了。

林屿心头一沉，立刻回头。

顾禾僵在原地，指尖、发梢、甚至睫毛上都凝了一层薄薄的白霜，脸冻得发紫，呼吸都带着冰碴。

她死死咬着唇，想抬脚，可腿像被冻在了岩地上，半步都挪不动。

林屿快步走回去，在她面前蹲下，抬头看她：“上来，我背你。”

顾禾动了动嘴唇，声音细得像丝线：“我……自己可以。”

她说着想往前挪一步，腿却软得没力气，身子晃了晃，差点栽下去。

林屿伸手扶了她一把，掌心触到她胳膊的瞬间，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窜上来，冻得他手指都麻了。

他眉头拧紧——她体内的灵息封印，已经快压不住了。

刚要再说什么，头顶的岩壁上传来极细的沙沙声。

像无数细小的爪子刮过晶岩，窸窸窣窣，听得人头皮发麻。

林屿猛地抬头。

幽蓝的孢子光尘里，无数米粒大小的虫子正顺着岩壁往下爬。

虫子通体灰褐，躯体分节，口器带着细密的锯齿，爬过的地方，晶化岩壁竟被啃出细细的粉末。

它们数量极多，其中还有拳头大小的，沿着两侧岩壁铺下来，像两道流动的灰褐潮水，正朝着两人的方向合围。

这条岩缝本就是它们夜间觅食的路径。

“是埃级噬岩地穴虫。”林屿的声音沉了下来，“它们只在夜间集体出巢觅食，专啃岩壁晶石，遇上活物也不会放过。数量一旦密集，整条岩缝都会被啃空坍塌。”

顾禾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灰潮般的虫群正从前后两端涌来，很快就要把两人围在中间。

岩缝本就狭窄，根本没有闪避的空间。

“怎么办？”她冻得发颤，却没多少惊慌，抬眼看向林屿。

林屿盯着越来越近的虫群，指尖微微收紧。

他灵源受损严重，灵息只剩不到三成，硬拼未必能清干净所有地穴虫，稍有不慎还会震塌岩壁，把两人都埋在这里。

他侧头看向身边的顾禾，语气认真：“我现在状态不好，可能需要你帮忙。”

顾禾没有犹豫，哪怕冻得牙齿打颤，也立刻点头：“需要我怎么做？”

“我解开你身上的灵息封印，借你体内的霜息冻住它们。”林屿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清楚，“但解开之后，我就再也没有余力封住这股力量。霜息会持续反噬你的身体，撑不住，你可能会死。”

岩缝里寒气更重了，虫群的沙沙声近在耳畔。

顾禾垂在身侧的手攥了攥，指甲掐进掌心，却笑了一下，很淡：“解吧。我扛得住。”

林屿深深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言。他抬手，指尖凝出一点莹白微光，精准点在顾禾眉心上。

“散。”

低喝声落，封印应声碎裂。

狂暴的冰寒力量瞬间从顾禾体内席卷而出，寒气顺着发丝、衣摆往外翻涌，她周身瞬间凝起一层薄冰，脚下的晶化地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覆上白霜，连空气里的孢子都冻成了细碎冰粒，簌簌往下掉。

顾禾闷哼一声，瞳孔骤然泛起冰蓝色，周身霜息翻涌，几乎要将她整个人裹成冰雕。

林屿早有准备，指尖灵丝悄然探出，顺着眉心的封印残痕接入她的身体。

“灵丝傀儡！”

他手上快速结纹，动作流畅利落。顾禾的身体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不由自主地跟着抬手、结纹，动作和他分毫不差。

“封！”

林屿低喝一声，顾禾也跟着张唇，声音冷得像冰。

两人同步推出掌心。

冰蓝色的寒霜顺着掌心轰然爆发，像潮水般沿着岩缝向两端席卷而去。所过之处，岩壁、地面、空气里的孢子，还有密密麻麻的噬岩地穴虫，尽数被冻在厚厚的冰层里。

“走！”

林屿立刻撤了灵丝，拉起顾禾的手腕，趁着虫群后续还没合围上来，转身往岩缝更深处疾跑。

顾禾被他拽着往前冲，脚步虚浮，浑身的寒气都在往外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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