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快乐的底色

林屿坐到钢琴前，低头注视着黑白琴键，默然思索。

他尝试把“别人的快乐”谱进乐曲里。

指尖落下，旋律舒展，仿佛风吹过操场，满是少年的喧闹气息。

可一到结尾，曲调便会不由自主地低沉下来。

风止，人散，空旷的操场上，只余下窗边孤寂的身影。

这是他下意识流露的遗憾。

可谢驰枫所期盼的结尾，不该存有这份遗憾。

“别急。”宋雅诗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曲子都是磨出来的。想找感觉就多去操场走走，看看同学们热热闹闹的样子，说不定灵感就来了。”

林屿点了点头。

当晚他留到深夜，把改好的第四版结尾弹奏了三遍。

琴声在空旷的音乐室回荡，明亮柔和，好似夕阳漫过湖面。

但他明白，终究差了几分意韵。

曲调太过平稳，底色却依旧沉郁。

好似隔着一层玻璃旁观少年的热闹，看得一清二楚，却摸不到丝毫温度。

他合上琴盖走出琴房，走廊的声控灯被脚步依次点亮，又在他身后逐一暗下。

经过高三晚自习教室，里面传出争吵声。两个男生因为值日的问题争得面红耳赤。

林屿脚步一顿。

是浊息在放大人的负面情绪。

学校里浊息扩散得越来越厉害，再放任不管，不到一个月就会生出乱子，甚至爆发大规模浊涌。

但是急也没有用，单凭他一人终究能力有限，这件事还得御灵司来处置。

林屿不再停留，快步踏出校门，今晚他还约了顾禾碰面。

……

深夜，二十层楼顶。

顾禾已经等候在此。

黑衣劲装，高马尾被夜风扫得微扬，指尖浮起一缕淡蓝色霜光。

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她没有回头。

指尖微动，霜光陡然延展，凝成一根牛毛般纤细的冰针，精准钉在三米外护栏的标记处。

“进步挺快。”林屿迈步走近，语气略带赞许。

五天前她顶多只能让草叶结霜，现在已经能凝成实体冰针，对灵息的掌控力远超一般刚觉醒的斩灵师。

“我按你说的，早晚坚持练习。”顾禾撤去灵息，指尖泛着青白，是霜息反噬留下的印记，“御灵司新人训练教得太基础，不实用，提升太慢。”

她加入御灵司五天，走特招流程挂在外勤组名下，现阶段只做基础训练和情报整理，还没出过外勤任务。

林屿抬手，指尖聚起一缕灵息，轻点在她腕脉上。温润暖意顺着经脉游走一圈，把残留在指尖的寒气压了回去。

“你太急于求成。霜息刚觉醒，经脉还没适应，频繁超负荷催动，会留下暗伤。”

“嗯。”顾禾点头。等灵息的暖意褪去，她说起正事：“我查到几条消息，不知道能不能用上。”

林屿示意她继续。

“叶队真名叫叶泠鸢，在学校用的化名是叶清鸢。”

林屿顿了顿，一时无言。

“三天前她见了五名新来的斩灵师，派他们去查失踪人员的案子。今天又来了一队十几个人，已经着手清除浊息。”

林屿点了点头，认可她搜集情报的积极性。

“还有，他们调取了近一个月的监控，发现有可疑人物进出北郊山。”

林屿眼神沉了几分。

北郊山。

他原本就计划找机会过去一趟，如今看来，那山里果然藏着秘密。

“还有吗？”

顾禾摇摇头：“没了。”

“最近小心一点。”林屿提醒道，“御灵司在星榆的人已经被盯上。你刚加入，对方未必会立刻注意到你，但谨慎一些总没有错。”

“好。”顾禾应声，抬眼望向他。夜风撩起高马尾的发梢，她眼底映着远处城市错落明灭的灯火，“你参加的那场音乐周，我可以去看吗？”

“随你。”

话音落下，林屿的手在口袋里顿了片刻，终究还是摸出一样物件，递了过去。

那是一条银灰色手绳，绳身流转着细碎银辉，末端坠着一颗圆润的粉樱珠，在楼顶沉沉夜色里，漾开一层淡淡的莹润微光。

顾禾的目光落在手绳上的一瞬，呼吸骤然一滞。

太熟悉了。

在那场漫长得如同真实过往的记忆幻境里，三年级教室的午后阳光下，少年放在她课桌上的，正是这一条手绳。

后来她把它藏在铅笔盒最底层，无数个被阴翳纠缠的夜晚，都是它陪她熬过来的。

她迟疑着伸出手，指腹刚触碰到绳身，一缕温软暖意便顺着皮肤漫上来，和记忆里的温度分毫不差。

她下意识捻住那颗粉樱珠，指尖顺着珠面轻轻摩挲，很快摸到一道浅得几乎难以分辨的刻痕。

是一个“屿”字。

灵息被封嵌在珠壁之内，和当年她借着月光一遍遍描摹过的痕迹，一模一样。

顾禾猛地抬眼看向林屿，漆黑瞳孔里翻涌着纷繁复杂的情绪，喉头微微发紧，一时竟说不出半个字。

无数片段在脑海里轰然炸开：教室后排少年清瘦的背影、深夜撑开护罩的莹白微光、放学路上她攥着手绳赌气喊出“你骗人”的模样……

那些她本以为只是幻境泡影的碎片，此刻借着这条手绳，沉甸甸地坠进了现实里。

原来那不全是梦。

“我封了一缕无垢灵息在里面，关键时刻能帮到你。”林屿神色平静地对上她的目光。

顾禾紧紧攥住手绳，绳身的暖意渗进掌心，和胸腔里乱了节奏的心跳撞在一处。

她垂下眼睫，把眼底汹涌的情绪强行压下。

再抬眸时，又变回往日那副清冷模样，唯有指尖仍克制不住地微微收紧：“为什么……突然给我这个？”

林屿淡淡开口：“拿着防身。你若是出事，就没人替我传递情报了。”

顾禾小声嘀咕一句：“就只是这个原因吗？”

夜风裹挟着楼顶的凉意掠过，吹得两人衣角猎猎轻扬。

简短的交谈到此结束。

林屿又交代了几句探查的注意要点，二人便相继离开了楼顶。

……

周末两天，林屿依旧往学校实验楼的音乐室跑。

下周五便是音乐周表演，他打算把这首曲子的结尾再细细打磨一遍。

林屿坐在钢琴前，将整首钢琴曲完整弹奏了一遍。

琴声明亮而温柔，听来十分动听。

可就是……曲子太稳了。

也太过克制。

仿佛是一个成年人回望童年的欢愉，还记得那份感受，却再也无法真正置身其中。

他的指尖落在琴键上，陷入了沉默。

这一刻他忽然想通了。

他写的不是谢驰枫的快乐。

是他自己的。

是经历过生死、看过太多离别之后，沉淀下来的、带着重量的温柔。

但谢驰枫不该是这样。

十九岁的少年，正值最好的年华，尚未被世事磋磨。他的快乐本该是轻盈、肆意、无忧无虑的。

那样纯粹的快活，林屿已经写不出来了。

自从临城那一战之后，有些东西就变了。

他一直在回避那段过往，属于他的快乐，再也找不回那份干净纯粹。

林屿坐在琴凳上，望着窗外慢慢沉下去的夕阳，坐了很久。

过了半晌，他站起身，合上琴盖，离开了音乐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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