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星榆夏天

谢驰枫没说话，只是垂着眼，指尖虚点在琴键边缘，轻轻打着无形的节拍。

沉寂片刻，林屿率先开口：“两天后音乐周就开始了，我有一个独奏表演。”

谢驰枫抬眼望向他。

“我想用你的曲子表演，让更多人听到。”林屿认真说道。

谢驰枫的身影微顿，眼底掠过几分复杂的情绪，混杂着猝不及防的惊讶、犹豫，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触动。

“你要是不愿意，我就不弹。”林屿放缓语气，“我只是想来问问你的心意。”

谢驰枫低下头，久久默然。

许久，他抬手，指尖落向琴键，反复轻点着开篇最明亮、最轻快的几组音符。

林屿静静看着他的动作，瞬间了然：“你是希望……更多人听见这首曲子，对吗？”

谢驰枫轻轻颔首。

他周身的白影比先前清晰了些许，仿佛这份澄澈的心愿，让萦绕二十年的残念，再度凝实。

林屿沉默片刻，轻声许诺：“好，我会替你完整弹完它。”

谢驰枫安静地望着他，眼底澄澈又温柔。

随即他再度垂首，指尖悬在琴键上方半寸之处，千言万语积压心底，却终究发不出半点声响。

“你还记得宋雅诗吗？”林屿轻声询问，“是你当年的音乐老师。”

谢驰枫茫然抬眼，眸中一片空蒙。

他忘了。

林屿心中了然。

这缕残念被困于此二十年，漫长岁月早已磨碎了记忆，留存至今的，唯有未曾圆满的遗憾与执念。

曲子他还记得，可藏在旋律背后的人和事，早就在时光里淡成了影子。

林屿没有再提及往事，换了更轻柔的语气：“我拜托了宋老师，想请你的父母来学校观看音乐周。能不能请到我不敢保证，但我会尽力试试。”

“父母”二字落地的瞬间，谢驰枫的身影骤然一颤。

宛如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白影剧烈晃荡起来，周身细碎的光絮随情绪剧烈起伏，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钢琴正中的几枚琴键无风自鸣，溢出细碎零散的颤音，轻柔又压抑，恰似人隐忍哽咽的低泣。

白影眼眶的位置，缓缓凝出两点极淡的水光，轻轻晃动，终究未曾坠落，便顺着通透的轮廓，消散在微凉的空气里。

沉寂二十年的残念，被这两个字骤然唤醒。积压多年的心事冲破混沌，翻涌不息。

他藏了太多未曾言说的话：

想说对不起，没等到高考就先走了，让爸妈白疼了自己一场；

想说别难过，他这辈子虽然不能跑不能跳，可坐在琴房里弹琴的日子，每一天都很开心；

想说那首没写完的曲子，其实是想弹给爸妈听的，想告诉他们，自己从没怨过身体不好，能做他们的孩子，已经很知足了。

可他发不出声，也碰不到任何东西。

所有的话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化作琴键上一阵细碎的颤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你可以通过琴声说给他们听。”林屿看着他，声音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曲子是你写的，情绪都在音符里。他们是你的父母，一定能听懂。”

白影的震颤慢慢停了。

他望着琴键沉默了很久，又抬头看了看林屿，最后轻轻点了点头。

像是放下了一桩悬了二十年的心事，那道白影慢慢淡了下去，像雾气融进月光里，顺着琴身的缝隙一点点收回去，悄无声息。

屋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林屿坐在钢琴前，坐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谱纸和笔，把刚才谢驰枫指尖点过的旋律，一个音一个音认认真真记在了谱纸上。

写到最后一个音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抬头望向墙上泛黄的老照片。

照片里的少年穿着校服，站在钢琴旁微微侧着脸，嘴角噙着一点浅淡的笑，目光落在琴键上，温柔又专注。

窗外的阳光落在他发梢，像镀了一层金边，是独属于少年人的、明亮的夏天。

林屿收回目光，笔尖在谱纸最上方顿了顿，落下四个字：

《星榆夏天》。

他放下笔，指尖再次落向琴键，把完整的曲子从头弹了一遍。

旋律轻快舒展，像少年踩着阳光跑过操场，像夏风吹动窗帘掀起琴谱的边角，像所有没说出口的温柔与遗憾，都顺着音符慢慢铺展开，最后落在最明亮的结尾上，余韵悠悠，像永远不会结束的盛夏。

一曲结束，林屿合上琴盖，收好谱纸站起身。

月光从窗外斜斜漫进来，在地面投下他清瘦的影子，也给那架黑色钢琴镀上一层温润的银边。

“音乐周见。”他对着钢琴轻声说了一句，而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

第二天中午，林屿拿着写完的曲谱，去了宋雅诗的办公室。

他把谱纸轻轻放在办公桌上：“宋老师，结尾写好了。”

宋雅诗愣了一下，赶紧拿起谱子细看。

谱上的钢笔字工整清楚，前八小节还是她熟悉的调子，后面续上的旋律舒展明快，处处都透着少年人的鲜活气。

“对……就是这个感觉。”她声音有点哑，抬头看向林屿，“你怎么写出来的？”

林屿淡淡说：“就这么写出来的。”

宋雅诗：“……”

林屿没绕弯子，提起之前的约定：“宋老师，您能邀请到谢驰枫的父母吗？”

宋雅诗捏着谱纸的手指紧了紧，低下头沉默了几秒。

之前她总怕勾起老两口的伤心事，不敢多提。可这会儿看着完整的曲谱，先前的迟疑瞬间落了地。

她抬起头，很肯定地说：“我这就给他们打电话。”

林屿点了点头，没多待，轻轻带上门走了。

办公室里只剩宋雅诗一个人。

她把谱纸在桌上摊平，又对着结尾的旋律仔细看了两遍，才慢慢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那个存了好多年的名字。

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好一会儿，深吸了几口气，才终于按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三声，那头接了起来，是个苍老的男声：“喂？”

“谢叔，是我，宋雅诗。”她尽量让语气听着平常，“最近身体怎么样？阿姨还好吧？”

“都挺好的，宋老师有心了。”谢父的声音很温和，带着上了年纪的沉缓，“怎么了？是有什么事吗？”

宋雅诗顿了顿，指尖轻轻敲着桌面。

“是这样，”她斟酌着说，“学校办音乐周，有个高一的学生……钢琴弹得很好。他把驰枫那首……没写完的曲子，续上了。”

安静了好半晌，电话那头传来谢父轻轻的叹息：“……都过去二十年了。”

“我知道。”宋雅诗也放轻了声音，“我就是……跟你们说一声。你们要是想来听听，我给你们留位置。要是不想来也没关系，就当我没说。”

又是一阵沉默。

“……我跟你阿姨商量商量吧。”谢父最后说。

“好。”宋雅诗说，“不着急，你们慢慢想。”

挂了电话，宋雅诗望着窗外，站了很久。

她本以为他们不会来。

毕竟二十年了，让人伤心的地方，没人愿意轻易回去。

结果当天傍晚，谢母就回了电话。

她声音有点哑，像是刚哭过，又像是憋了很久：“宋老师……我们去听听吧。”

“好。”宋雅诗只说了一个字，不敢多话，怕自己也跟着难受。

“我就是想听听，”谢母的声音微微发颤，“那孩子的曲子，写完了是什么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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