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一曲渡旧年

第二天大礼堂里的人比开幕日还多，气氛更热闹。

上午是高二、高一年级的小组合唱与器乐合奏，弦乐混着歌声在暖光里散开，台下的掌声一阵接一阵没停过。

高一（1）班只有夏若曦参加了小组合唱，她下台时脸颊泛红，额角沾了点薄汗，回到座位还在和旁边同学小声念叨刚才有没有跑调。

午后阳光斜斜照进礼堂门口，地面投出明暗交错的影子，独奏专场正式开始。

吉他、小提琴、古筝轮番上场，曲风有的轻快有的悠扬，台下喝彩声此起彼伏。

直到主持人报出下一个节目，全场的喧闹才静了几分。

“下一个节目，钢琴独奏《寒汐变奏》，表演者——高二（三）班，白湛。”

台下立刻响起一阵低低的吸气声。

白湛在星榆中学名头很响，出身音乐世家，拿过省级钢琴大赛金奖，加上外形清逸俊朗，常年排在校园论坛人气榜前列。

侧幕缓缓拉开，四名工作人员推着一架锃亮的黑色三角演奏琴，放到了舞台中央。

紧接着，白湛迈步走上台。

他穿一身剪裁合身的黑色西装，领口系着银灰色领结，身形挺拔，眉眼冷冽，走到琴前微微颔首，动作利落，气质矜贵。

白湛在琴前坐下，指尖搭上琴键的瞬间，全场彻底安静下来。

第一个音落下，像冰珠掉进了寒潭。

冷调的旋律顺着琴键流淌开，起初是细碎的声响，像潮水漫过礁石，渐渐层层叠叠涌上来，高音清越如浪尖碎光，低音沉郁似深海暗流。

弹奏技巧华丽得近乎炫技，转音与变调都处理得干净利落，每个音都精准得毫厘不差。

台下的学生听得都屏住了呼吸。

江语棠轻轻拽了拽苏晓的袖子，小声说：“好厉害，感觉像在听专业演奏会。”

苏晓点点头，目光落在舞台上：“听说这位学长练了十年钢琴，这首《寒汐变奏》听着确实很享受。”

顾禾微微蹙起眉。

她不懂钢琴，却能感知到琴声里裹着一层淡淡的灵息，顺着旋律铺在空气里。

对方是斩灵师？还是御灵人？

可惜林屿去后台备场了，不然还能问他一句。

顾禾抬眼望向舞台，白湛侧脸线条冷硬，指尖翻飞间灵息荡漾，让琴声多了几分摄人的穿透力。

最后一个重音落下，余音在穹顶绕了一圈，缓缓消散。

白湛站起身，面向观众席微微欠身，神色没什么波澜。

台下掌声雷动，前排不少女生红着脸大声欢呼。

他却没多停留，转身就走下了舞台。

工作人员上前推琴离场，动作稳而快。

白湛路过侧幕时脚步顿了下。

几名工作人员正推着一架旧款黑色立式钢琴往台上走。

琴身漆面并不鲜亮，边角带着细微磨损，和他那架定制演奏琴比起来，普通得像教室角落里的摆设。

白湛微微挑了挑眉。

下一个节目，是高一的钢琴独奏。

他没立刻走，靠在侧幕的立柱旁，抱着胳膊望向舞台。

主持人的声音再度响起：“下一个节目，钢琴独奏，原创曲目《星榆夏天》，表演者——高一（1）班，林屿。”

掌声里混着几声细碎的口哨，张泽扯着嗓子喊了句“林屿加油”，惹得周围人都笑起来。

林屿从侧幕走出来。

一身白色休闲西装，衬得肩线利落，身形清瘦挺拔。

平日里架着的眼镜摘了，没了遮挡的眉眼格外清晰，鼻梁挺直，清隽干净，额前碎发垂着，被舞台灯镀上一层浅金边，是少年独有的阳光澄澈。

他走到那架旧钢琴前坐下，指尖轻轻搭在琴键上，没有立刻弹。

目光扫过台下攒动的人群，越过前排的老师，越过中间闹哄哄的学生，直直落在最后一排的角落。

那里坐着两位老人，他们来得很早，挑了最不显眼的位置，从开场坐到现在，心一直悬着。

听到“林屿”两个字时，谢母的指尖猛地一颤。

就是这个孩子。

小宋说的，把驰枫的曲子写完的孩子。

林屿收回目光。

他能感觉到，琴身里那缕沉寂的残念醒了。

指尖落下。

第一个音跳出来的时候，礼堂里像是吹进了一阵夏天的风。

像夏风卷着蝉鸣掠过树梢，像课间操的广播声飘出围墙，像老冰棍撕开包装纸时那一声轻响。

旋律慢悠悠地铺开，不炫技，不急促，带着软融融的暖意，漫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台下的喧闹不知不觉就停了。

张泽听得眼睛发亮，用胳膊肘撞了撞旁边的苏晓：“我去，林屿藏这么深？这曲子听着也太舒服了。”

苏晓没说话，眼睛弯成了月牙。

她好像真的看见了一个明朗的夏天，风是暖的，云是软的，连烦恼都轻飘飘的。

她想起刚上高中的那个夏天，第一次走进星榆中学的校门，香樟叶落了满地，阳光碎金似的晃眼睛。

江语棠攥着衣角，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

她想起这段时间认识的朋友，想起河滩上的螃蟹，想起院子里的晚霞，原来那些细碎的、开心的瞬间，都可以藏进音符里。

顾禾望着台上的少年，神情专注。

她看见琴身深处，淡淡的白影悄悄浮起。

谢驰枫的残念贴着琴壁坐着，安安静静地听，指尖虚虚跟着节拍轻点。

他的身影比在音乐室里更透亮了些，像被琴声滋养得凝实了，周身泛着柔和的光。

林屿能感觉到。

指尖下的琴键仿佛有了温度，不是他一个人在弹，是两个跨越了二十年的少年，借着同一台钢琴，共奏同一首曲子。

主歌的明快过后，旋律自然而然走到了那个中断过无数次的节点。

最后一排，谢母的手指骤然攥紧，指节泛白。

她太熟悉这里了。

驰枫在家弹了无数遍，每次到这里就会卡壳，反反复复，叹气说“还差一点”。

差什么呢？

他到最后也没说出口。

旋律往前走着，走到了所有人都没听过的段落。

谢母的呼吸屏住了。

然后，林屿的指尖一转。

旋律没有停。

它顺着那个断口，自然而然地淌了下去。

是亮的，是暖的，是少年站在夏天的风里，望着远方海平线，眼里盛着满溢的期许。

没有遗憾，没有伤感，只有对未来毫无保留的憧憬。

像夏天永远不会结束，像少年永远不会老去。

升调，回落，再轻轻收尾。

最后几个音缓缓落下，像一片羽毛打着旋儿飘下来，稳稳落在了心尖上。

礼堂里静了几秒。

没有人立刻鼓掌，像是怕打碎这阵温柔的余韵。

直到林屿站起身，面向观众席微微欠身，掌声才骤然炸开，比白湛演奏结束时更热烈、更喧闹，混着几声“再来一首”的呼喊。

林屿没有立刻下台。

他侧过身，没有看向评委席，也没有看向人群最热闹的地方。

他的目光越过整个礼堂，再次落在最后一排的角落。

然后，他对着那个方向，轻轻鞠了一躬。

台下的人只当是谢幕的仪式，笑着拍手叫好。

只有角落里的两位老人，猛地怔住了。

谢母的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

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肩膀抖得厉害。

她看不清台上少年的脸，可她知道，这个躬，不是鞠给观众的。

是鞠给驰枫的。

也是鞠给他们的。

替那个没来得及好好告别的少年，说一声再见。

谢父别过脸，望向窗外。

晚霞把天空染成温柔的橘红色，像极了二十年前，儿子背着书包放学回家的那个傍晚。

他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很快又稳住了。

苍老的手伸过去，轻轻拍了拍妻子的后背，动作很慢，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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