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贵妃的“赏赐”

洛清珺轻轻挣开秦筝冰凉颤抖的手，指尖在她手背上安抚性地按了一下，随即松开。她没有看秦筝眼中瞬间涌出的泪，也没有回应周围那些各异的目光，只是对着张嬷嬷，再次清晰地重复：“奴婢遵命，谢嬷嬷指派。”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她转过身，跟着张嬷嬷示意的一名粗使太监，迈步走向院门。

引路的太监约莫四十来岁，面皮蜡黄，眼袋浮肿，走路时微微佝偻着背，一言不发。出了浣衣局，外面的宫道陡然开阔起来，空气里的味道也变了。

洛清珺跟在太监身后半步远的位置，低眉敛目，步履却尽量保持着稳定。高烧带来的眩晕感一阵阵袭来，额头的温度烫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喉咙干渴得如同火烧。但她强迫自己集中全部精神，调动起前世长公主时期积累的所有关于宫廷、关于人心的记忆与智慧。

刘贵妃，名玉娇，出身将门刘氏，其父乃当朝镇北将军，兄长亦在边关领兵，家族在前朝势力煊赫。她入宫即得盛宠，短短三年便晋位贵妃，风头一时无两。性格……跋扈张扬，善妒成性，最恨旁人比她貌美，或是才情出众。原身洛清珺，似乎就是因为某次在御花园附近当差时，被路过的刘贵妃远远瞥见过一眼。当时贵妃说了什么，原身记不清了，只记得那眼神，像淬了毒的针，冰冷而尖锐。再后来，便是那场“冲撞凤驾”的弥天大祸，直接将她送进了慎刑司。

这不是赏赐。这是催命符。

贵妃没有在慎刑司直接要了她的命，或许是因为昨日之事另有蹊跷，或许是她“罪证”不足直接处死惹人非议。但一个贵妃，要碾死一个浣衣局的小宫女，有千百种更“体面”、更“合理”的方法。比如，赏赐一碟“点心”，让她“感恩戴德”地吃下去，然后“突发急症，暴毙而亡”。多么顺理成章，还能彰显贵妃的“仁德”。

越往前走，宫道越显宽阔整洁，往来的人也渐渐多了起来。

洛清珺能感觉到许多目光在她身上短暂停留——一个穿着粗布浣衣局服饰、脸色苍白的宫女，被一个面无表情的太监领着，走向后宫深处最富丽堂皇的区域之一。这组合本身就显得很奇葩。那些目光里带着审视、好奇，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但无人出声，无人过问。

又转过一道宫墙，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一片极其开阔的广场，地面铺着光滑如镜的汉白玉石，广场尽头，是一座巍峨壮丽的宫殿群。

这里就是刘贵妃所居的“长春宫”区域。与浣衣局的破败荒凉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引路太监没有走向正殿，而是拐向宫殿侧面一条稍窄的回廊。

最终，太监在一处偏殿的月洞门前停下。偏殿规模不及正殿，但依旧气派非凡，门楣上挂着匾额，上书“漱玉斋”三字，字迹娟秀中带着一股锋锐之气。

“到了。”太监终于开口“在此候着，玉漱姑娘自会传唤。”说完，他便退到一旁，垂手而立

洛清珺独自站在月洞门外。寒风穿过回廊，吹在她单薄的衣衫上，激起一阵寒颤。高烧让她的身体忽冷忽热，膝盖因为长时间的站立和虚弱而开始微微发抖。

时间一点点流逝。

偏殿里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声响传出。偶尔有衣着光鲜的宫女太监从回廊另一端经过，投来好奇或漠然的一瞥，又迅速离开。洛清珺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缓慢的跳动声，能感觉到冷汗从额角渗出，沿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粗糙的衣领上。口腔里弥漫着高烧带来的苦涩味道，喉咙的灼痛感越来越清晰。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那扇雕花木门才“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推开一条缝隙。

一个穿着水绿色绸缎宫装、梳着双环髻、插着金簪的宫女探出身来。她约莫二十出头，容貌姣好，但眉眼间却带着一股显而易见的倨傲和挑剔。她上下打量了洛清珺几眼，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她的全身，嘴角撇了撇，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

“你就是浣衣局那个叫洛清珺的？”声音尖细，带着居高临下的意味。

“是，奴婢洛清珺，奉贵妃娘娘恩典，前来领赏谢恩。”

“进来吧。”玉漱——洛清珺判断这就是贵妃的心腹大宫女——侧身让开一条缝，语气冷淡，“娘娘仁厚，赏了点心，你需得好好谢恩。”

洛清珺迈步走进偏殿。

殿内光线比外面稍暗，但陈设极尽奢华。地上铺着厚厚的、绣着缠枝莲纹的波斯地毯，踩上去柔软无声。靠墙的多宝格里摆满了各色珍玩玉器，正中间是一张紫檀木嵌螺钿的圆桌，桌上放着一只天青釉的瓷碟，碟子里盛着几块做得极为精致的点心，形如花瓣，色泽诱人，还点缀着细碎的金箔。

但洛清珺的目光只在点心上停留了一瞬。

她的鼻尖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几乎被殿内浓郁熏香掩盖的异味。那不是点心应有的甜香或果香，而是一种……略带苦涩的、类似于某些药材被炙烤后的焦苦气，隐隐还夹杂着一丝难以形容的腥气。这气味极其微弱，若非她前世在宫廷见惯了各种阴私手段，对气味异常敏感，加之此刻精神高度集中，恐怕根本察觉不到。

点心有问题。

“跪下。”玉漱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冰冷而不容置疑。

洛清珺依言，在冰凉坚硬的青石地板上跪了下来。石板的寒意透过薄薄的裙裾和膝盖，瞬间侵入骨髓，让她本就畏寒的身体又是一阵抑制不住的轻颤。

玉漱踱步走到桌边，用指尖拈起一块点心，放在鼻端似模似样地闻了闻，然后才转身，颐指气使的说道：

“娘娘赏的‘金玉满堂酥’，用的是御膳房最好的材料，寻常人一辈子也尝不到一口。”玉漱将点心递到洛清珺面前，命令道，“娘娘恩典，赏你在此处用了，也好让娘娘知道，咱们浣衣局的奴才，也是懂得感恩的。”

那点心的甜腻香气混合着那丝诡异的苦腥气，直冲洛清珺的鼻腔。她的胃部一阵翻搅，高烧带来的恶心感更加强烈。

不能吃。吃了，可能就真的“暴毙”在此，成全了贵妃的“仁德”与“恩典”。

电光石火间，洛清珺脑中念头飞转。硬抗？以奴婢之身违逆贵妃宫大宫女的命令，当场就能被以“不敬”之罪打杀。假装吃下然后吐掉？众目睽睽之下，玉漱绝不会给她这个机会，且那毒物若是入口即化或药性猛烈呢？

她必须找到一个既不能吃、又不能被立刻治罪的借口。

“奴婢……”洛清珺抬起头，脸上适时地露出惶恐与感激交织的复杂神色，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奴婢谢贵妃娘娘天恩！如此珍馐，奴婢卑贱之身，实在不敢玷污……奴婢愿将娘娘赏赐带回浣衣局，与局中姐妹同沐恩泽，日夜感念娘娘仁德！”

她的话说得极其恭敬，姿态也放得极低，将“不敢玷污”和“与姐妹同沐恩泽”作为推脱的理由，既抬高了贵妃的赏赐，又显得自己知礼、顾念同僚。

玉漱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她显然没料到这个看起来病弱胆怯的小宫女，竟然敢拒绝，还用如此冠冕堂皇的理由。

“放肆！”玉漱厉声喝道，手中的点心几乎要戳到洛清珺脸上，“娘娘赏你的，就是你的！让你吃，你就得吃！什么带回浣衣局？我看你是存心不敬，藐视娘娘恩典！”

殿内的空气骤然凝固。洛清珺能感觉到玉漱身后，那扇通往内室的珠帘微微晃动了一下，似乎有人在那里。是刘贵妃本人？还是其他心腹？那若有若无的视线，让她背脊发凉。

“奴婢不敢！”洛清珺以额触地，声音却清晰而坚定，“奴婢万万不敢藐视娘娘恩典！只是……只是奴婢昨日在慎刑司受了寒气，今日又发起高热，实在身染微恙，口中苦涩，恐尝不出这点心的万般美味，反而糟蹋了娘娘的心意。更怕……怕过了病气，沾染了这精贵的赏赐，若是万一……万一娘娘或宫中其他贵人日后问起，或是不慎……奴婢万死难辞其咎！”

她将“病气”和“万一”咬得极重，暗示自己有病在身，若点心经她之手后出了任何问题（比如被查出有毒，或是被其他有心人利用），都可能牵扯到贵妃。同时，她再次磕头，姿态卑微到尘埃里：“娘娘仁德宽厚，体恤下人，必不忍心见奴婢因区区一块点心，而惶恐不安，更恐……恐损及娘娘仁德之名。求姑娘体谅！”

玉漱被她这一番连消带打、看似哀求实则暗藏机锋的话堵得一时语塞。她当然知道点心有问题，也更清楚贵妃要的是洛清珺“合理”地死，而不是闹出宫女拒食赏赐被当场打死，或是“病气沾染御赐之物”这种可能留下话柄的动静。尤其洛清珺提到了“慎刑司”——昨日之事虽未公开，但宫里消息灵通的多少知道点风声，若这宫女刚出慎刑司，转头就在贵妃宫里“暴毙”，难免惹人猜疑。

“巧言令色！”玉漱恼羞成怒，将点心重重放回碟中，指着洛清珺骂道，“我看你就是找借口！来人——”

她作势要喊人掌嘴。这是最常见的立威和逼迫手段，疼痛和羞辱之下，很多人就会屈服。

就在玉漱话音未落的瞬间，洛清珺突然再次抬起头。

这一次，她没有看玉漱，也没有看那碟致命的点心。她的目光越过玉漱的肩膀，径直投向那微微晃动的珠帘后方。她的眼神清澈得惊人，里面没有恐惧，没有哀求，只有一种近乎坦然的平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上位者的洞悉。

仿佛她不是在对着空气说话，而是在对着帘后那位尊贵无比的人，进行一场平等的、冷静的回禀。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回荡在寂静的偏殿里，带着高烧带来的微哑，却奇异地拥有一种穿透力：

“奴婢洛清珺，谢贵妃娘娘赏赐。”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极其缓慢而认真，像是在进行某种郑重的宣告：

“然，奴婢身染微恙，气息浑浊，实恐过了病气，玷污珍馐，更恐……辜负娘娘一番美意。娘娘仁德，泽被六宫，体恤下情，必不忍心见奴婢因这区区点心，而心中惶惶，亦不忍……因奴婢这卑贱之躯所带病气，而有丝毫损及凤体安康之虞。”

“凤体安康”四个字，被她用一种格外轻柔、却格外清晰的语气吐出。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玉漱脸上的怒容僵住了，她猛地转头看向珠帘，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那珠帘后的阴影，似乎也凝滞了一瞬。

“啪嗒。”

极轻微的一声，像是茶杯盖轻轻碰触杯沿的声响，从帘后传来。

紧接着，是一声几乎轻不可闻、却又冰冷刺骨的冷哼。那声音极短，极淡，却带着毋庸置疑的厌烦与……一丝被冒犯的不悦。

玉漱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猛地回过头，死死盯住洛清珺，眼神像是要活剐了她。但最终，她只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滚……拿着你的东西，滚出去！”

那碟点心，她终究没让洛清珺带走。

洛清珺再次深深叩首：“奴婢谢娘娘恩典，谢姑娘通传。”然后，她站起身。跪了太久，膝盖刺痛发麻，高烧带来的眩晕让她眼前发黑，身形晃了一下，但她立刻稳住了，挺直背脊，一步一步，倒退着出了偏殿的门。

直到重新站在月洞门外，洛清珺才感觉到后背早已被冷汗彻底浸透，冰凉地贴在皮肤上，激起一阵战栗。秋日的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有劫后余生的虚脱和冰冷。

她知道，自己暂时躲过了一劫。但她也知道，刘贵妃绝不会就此罢休。那声冷哼，如同跗骨之蛆，缠绕在她耳边。这只是开始。

她沿着来时的回廊，慢慢往回走。

就在她即将走出长春宫区域，拐入一条相对僻静的宫道时，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远处一根粗大的朱红廊柱后，有一道身影。

那是一个身着御前侍卫服饰的年轻男子，身姿挺拔如松，墨蓝色的劲装勾勒出宽肩窄腰的轮廓，腰间佩着制式长刀。他似乎是刚刚巡逻至此，或是恰好路过，正侧身对着她的方向，目光……似乎正落在她的身上。

距离有些远，洛清珺看不清他的具体面容，只隐约觉得那侧影的线条清晰而英挺。但就在她下意识地抬眼望去的一刹那，或许是那人恰好转开了视线——她只来得及捕捉到对方迅速收回的目光，以及……自己眼中那因生死一线而锐利的光芒。

那光芒，绝不属于一个普通的浣衣局小宫女。

廊柱后的身影似乎微微顿了一下，随即如同融入背景般，自然地转身，沿着另一条宫道离开了。

洛清珺收回视线，垂下眼帘，继续向前走去。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带着高烧的灼热和方才惊险的余悸。

远处，长春宫巍峨的殿宇在秋日晴空下，依旧金碧辉煌，耀眼夺目，却只让人感到无尽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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