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最后一程

陈墨驾着马车，一路不敢上官道，只拣田埂边和林子外沿那种勉强能走的土路。车厢摇得厉害，笙琦额角撞了两下，连疼都顾不上。她只是死死攥着车板，耳边还残留着老于最后那声“走”。

马车又往前冲了小半个时辰，天边隐隐泛起一线灰白，陈墨才猛地一勒缰绳，把车拐进一处半塌的谷仓后头。

“下车。”他说。

笙琦嗓子眼干涩：“怎么了？”

“不能再坐车了。”陈墨跳下车，快步去解套，“车太显眼，轮印也重。客栈那边若有人活着追出来，顺着印子就能摸到我们。”

两匹马还带着一身汗气，鼻翼一张一合。陈墨动作极快，把套绳一根根松开，又把车辕往旁边一推。那架一路护着他们的马车歪斜着陷进泥里，像忽然失了骨头。

笙琦看着那车，那是她从司马家带出来的仅剩的东西了。

从主宅到现在，她一直是在车里。车厢再窄、再颠，也终究像个壳，把她和外头那些刀枪、夜色、血气，隔开了一层。如今车被弃在这里，便像最后那层壳也剥掉了。

陈墨把一匹马的缰绳塞到她手里：“会牵吗？”

笙琦点了点头。

“会就行。”他说，“再往西不到十里，就是河冶外围。天一亮，田地、塌屋边，巡逻哨都会多起来，带着车反倒招摇了。”

不到十里。

这四个字让笙琦心里微微一震，原来他们已经走到河冶附近了。

陈墨抬头望了望东方。天色还没大亮，但远处地平线上已经隐约浮出一排黑影，像是倒塌的村舍，也像零零散散的树。更远处，似乎还有一道笔直的线横过去，不知是电报杆，还是河冶外围的路标。

“快走。”他催促起来。

两人一前一后，牵着马绕过谷仓，顺着一条干涸的灌渠往西去。渠底满是碎土和断裂的芦苇，偶尔还有倒下的农具，像是谁家仓皇逃命时来不及带走的东西。

走出一段后，笙琦终于低声开口：“陈墨，他们到底是怎么追上来的？”

陈墨脚步没停。

“两种可能。”他说。

“其一，他们知道你会来河冶。”陈墨声音压得很低，“家主若真给自己留过后手，司马家里也未必没人猜得出来。毕竟如今还能勉强接得住你的人，不多。”

笙琦心口一沉。

穆勒——父亲的挚友之一。

“其二，”陈墨继续道，“他们未必知道你具体要去哪儿，只是把能出去的几条路都撒了眼线。夜里出城的车、带枪的随从、年轻女人，这三样凑在一起，本就够招眼。看见像你的，先下手再说。”

笙琦攥着缰绳，摸了摸马鼻头，倒更像是在安抚自己。

“客栈掌柜呢？”

“多半只是拿钱递消息。”陈墨道，“他不知道你是谁，只知道那晚住进来的这拨人极相似，值得赌一把。”

笙琦沉默了片刻。

“所以……”她轻声道，“他们也许根本不确定车里坐的是不是我，只是觉得像，就宁可错杀，也不能放过。”

“是。”

这声“是”极轻，却像让她心里一惊。

哪怕是像司马笙琦，都能招来杀生之祸！

“这年头，人命很不值钱。”陈墨踢了一脚脚边的石头，仿佛在说他自己。

前头的灌渠渐渐低了下去，视野一下子空了。晨光把西面的地一点点推亮，先照见的是震后的残败：田垄开裂，土坯房塌倒，渠岸崩了几处，像一张被人硬生生扯坏的网。

可再往前，那残败里又慢慢显出秩序来。沿着主渠，两侧仍分得出田块，防风树一排排立着，树影短而瘦，背后是一带颜色更深的地面，像是绿洲的边缘。更远处，一列电报杆直直伸向西方，杆线尽头，浮着河冶灰黑色的轮廓。

那里已经不是荒野了。

只要还能走到那里，便还有活路。

“河冶快到了？”笙琦问道。

陈墨点头：“再走三公里，就是河冶西郊的村庄，那里就是兵团巡逻的外缘。”

不知为什么，听见“兵团巡逻”四个字，笙琦反倒更紧张了。像一个人在水里沉得太久，忽然看见岸，并不会立刻轻松，只会先怕自己够不着。

就在这时，陈墨忽然抬手，示意她停下。

风里有一点异样的声音。

好像是马蹄声，而且是直愣愣地冲着他们这个方向而来。

陈墨脸色一沉，猛地把笙琦往渠壁下一按：“趴下！”

几乎同时，“砰”的一声枪响，从右前方炸开。

子弹擦着渠沿过去，碎土扑了笙琦一脸。

她整个人都僵住了，耳朵嗡嗡作响，脑袋一片空白。右边那匹马嘶鸣一声，猛地一挣，差点把缰绳从她手里夺走。

“他们追上来了。”陈墨低声道，声音却异常冷静，“人数不多，三四个。”

笙琦破碎的喉咙里挤出了三个字“怎么办？”

陈墨朝前头看了一眼。干渠再往西一段，地势略低，渠边长着一片枯黄的芦苇，再过去便能看见一条较宽的土路。那路尽头，隐隐有烟。

有人烟，他们便不敢如此明目张胆动手。

“顺着这条渠往西跑，”陈墨语速极快，“别上高处，见到路，就朝有烟的地方去。若看见穿兵团制服的，立刻喊穆勒司令的名字。”

笙琦猛地抬头：“你呢？”

第二声枪响又到了，打在他们头顶的土坡上。

陈墨借着枪声判断了来人的方位。他把腰间的另一把枪塞进笙琦手里，眼神极沉：“我把他们往南边引。小姐，再带着你，我跑不快。”

“我可以跟着你——”

“你跟着我，就是一起死。”

笙琦凝视着陈墨，这些天来，她都未曾好好看过这个人，而现在她才惊觉这人才比自己大了几岁。

陈墨伸手，拍了拍笙琦的肩。

“家主要我做的，是把你送到河冶。”他说，“如今只差最后这一段了。小姐自己走完。”

未等笙琦反应，他夺过笙琦手中的缰绳，跨上自己那匹马，朝南面那片开阔地冲了出去，同时连开两枪。

追兵果然被惊动了。

“人在那边！”

“追！”

几道脚步声迅速偏了过去，紧接着又是枪响、马嘶、土块飞溅的声音。陈墨一边跑一边开枪，故意把动静做得极大。

笙琦伏在渠底，浑身都在抖。

她想喊，想追，想回头看一眼，可陈墨方才那句“自己走完”犹如惊雷般，不停在脑中回荡。

她死死咬住嘴唇，终于撑着渠壁站起来，跌跌撞撞地往西跑去。

她跑得一点也不好看。

鞋子不断陷进干土里，裙角被芦苇勾住，她扯了两次才扯开。肺像被火烧一样疼，胸口也一下一下撞得厉害。可她不敢停。身后不时还有零星枪声传来，一会儿近，一会儿远，像有人正在用命替她把追兵拽开。

天越来越亮了。

渠底尽头果然接上了一条土路。路边倒着一架农车，旁边还散着半袋发霉的麦粒。笙琦扶着膝盖，喘得几乎直不起腰，抬头时，终于看见路尽头有一队骑兵正朝这边来。

灰绿色军装，长枪斜背，马蹄扬起一片尘。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记得陈墨那句话，便用尽力气喊了一声：“穆勒司令——”

那声音哑得几乎不像她自己的。

前头那队骑兵立刻收了缰绳。为首的人抬起手，几支枪同时指了过来。

“什么人！”对方喝问。

笙琦站在原地，脸上全是灰，头发也乱了，裙摆已经被勾成了几条碎布条。她张了张嘴，嗓子却像被砂纸磨过，只挤出一句：“我……我要见穆勒司令。”

她话音刚落，整个人便站不住了。

其中一个巡逻兵皱着眉，正要再问，忽然听见南边又传来两声极远的枪响。那声音一前一后，很快又被风吹散。

笙琦的心重重地跳了一下。

她不知道那是不是陈墨的最后两枪。

她也不敢去想。

为首的巡逻兵盯着她看了两眼，像是在判断她是疯子、骗子，还是某个麻烦。片刻后，他还是挥了下手。

“先带回去。”他说。

笙琦这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那口气一松，腿也跟着软了。她趔趄一步，差点栽倒在土路上。有人伸手扶住她时，她脑中最后剩下的念头是：

往后再没人能把她平安送到终点，只能自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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