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河冶藏人

总司令办公室里，天色已经偏西。

夕照斜斜照进来，给桌角、柜门和墙上的地图边框都镀了一层暖色。那暖色落在穆勒脸上，却没让他显得松快半分。相反，那层光像把他眉间的疲色和迟疑都照得更清楚了。

首席副官卢延把门推开时，穆勒先闻见的，不是贵族小姐惯有的那种干净气息，而是一股被夜风、烟火和尘土反复浸过的味道。

头上裹着件破军衣，再配上扯成布条的裙摆和沾满泥的靴子，穆勒着实有一瞬，没法把眼前这个人，和从前在司马家宴席末座安静垂眼的司马笙琦，重叠成同一个人。

只是笙琦像是已经累到了极处，站着时却还下意识把背挺得很直。那只垂在身侧的手，手背上几处伤口明显可见，暗自发颤。

“司令，人到了。”卢延躬身复命。

“可有其他人看见？”穆勒不放心地问了句。

“都避开了。”卢延轻声回答后便退了出去。

屋子里只剩笙琦和穆勒。

他俩都没有立刻开口。

笙琦清楚，这里不是活路的开始，只是决定她会不会被重新送回死路上。

“坐。”穆勒还是先开了口，把桌上的水杯朝椅子方向推了推。

笙琦解下头上那件破军衣，挂在椅背上，便坐定下来。

她没去接水杯，而是扶着扶手，约莫是怕自己一松劲就会跌落下去吧。

穆勒先开了口，声音很沉：“陈墨把你送到了。”

“是。”笙琦心里一震。

“他人呢？”

笙琦眼睫一颤，缓了片刻，才道：“为了引开后头的人，往南去了。”

穆勒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很短，可笙琦还是看出了里面那一点极淡的凉意——他大约已经明白，陈墨多半回不来了。

可他没有追问，也没有叹息。到了他们这样的位置，有些人的死，是连痛惜都不会写在脸上的。

屋里只剩下穆勒用手指头敲击桌面的声音。

“康平让你来河冶，也未必是条好走的路。”穆勒在一阵沉默后，终于进入了正题。

笙琦的心沉了下来。这一路上，她原也是想过穆勒会这么说，可真的亲耳听见，还是让她冷汗虚浮了一层。

“那穆勒叔叔……”她嗓子有些干涩，停了一下，才把后半句说完，“是打算把我送回去么？”

“你既到了河冶，这事就不只是你一个人的事了。”

笙琦抿了抿唇。

“我不能拿整个兵团，拿河冶如今这点勉强维持的秩序，去赌一桩旧情。”穆勒顿一下。

笙琦本来就不指望穆勒一见她就拍桌说护到底。若他说得太轻，反而是没把她当回事。如今他把难处摊到了这一步，倒说明这事还有得谈。

她垂着眼，缓了口气。

再抬头时，眼底已经没有方才那么乱了。

“穆勒叔叔说得对。”她轻声道，“你不该为了我，和新家主正面相撞。”

穆勒看了她一眼，淡淡道：“你明白这层倒也是最好了。”

“父亲临终把我送来河冶，您又是父亲旧交。长姐初掌权柄，难免会多想一些。您越是急着把我送回去，越是像在撇清什么。”

“司马笙德要真想疑我，我今日不交你也疑，交了你也疑。”穆勒把笙琦的话给挡了回去。

“也是。”笙琦一时语塞，勉强挤出这两个字。

她沉默了一会儿。

“只是，还有件事情，穆勒叔叔应当知道。” 笙琦抬起眼，像是仅仅确认一件小事般，轻声道，“父亲不是死于地震，而是暗杀。”

屋子里只剩下从外面传来的鸟鸣声，叽叽喳喳。

“你在说什么？！”穆勒的声音提高了半分，但立马就压了下来。

他目光停留在笙琦脸上，比方才久了很多。

“我进书房的时候，父亲倒在地上，太阳穴上有枪伤。那是真真切切的枪伤，不是被木梁、书架之类的砸伤。”

“你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

“当时满屋狼藉，你又受了惊。”穆勒声音不高，却很硬，“你凭什么断定那不是震后误伤？”

“因为离得很近，血都浸透了地毯。”笙琦摇摇头，“我不会看错。穆勒叔叔若不信，只当我今日没说过。”

穆勒沉默了片刻，才又问：“还有谁知道？”

“书房里的人都看见了。”笙琦说，“可长姐当场便开了口，说——对外发丧，父亲死于地震。”

她说到最后一句时，还是哽住了，那血腥的场面再次侵袭到她眼前。

穆勒脸上仍没什么表情，嘴角却已经沉了下去。

“所以，”他缓缓道，“你觉得笙德隐瞒的原因是什么？”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瞒。”笙琦的声音很轻，“不过，这一路上，我也看得清楚，那些人不是想把我抓回司马家，而是想置我于死地。”

“那也未必与你父亲的死有关。司马家内互相攻讦之事，难道还少么？借着乱局下手，也不算新鲜。”穆勒身体朝后靠在椅背上，审视着眼前这名少女。

笙琦懂得这眼神，父亲常常这样看着那些意图攀附之人，想要看看他们到底有多少货。

“是，我也不敢断是谁的意思。”

“嗯……”

“穆勒叔叔，我这一回去，必然是凶多吉少，我也认了。”笙琦靠着七分真情、三分演技，滴下了两滴眼泪，“只是父亲一世英明，落得个如此不明不白的死法，实在冤屈！还跟着让您被疑……”

穆勒身子朝前，两手撑在桌子上，大声叫道：“卢延！”

卢延冲进了会议室。

“此人自称司马家小姐，妄言家主死因，事涉重大，河冶不便擅留。你把人带下去，先看起来，明日一早送回安定，请司马家主定夺。”

“穆勒叔叔！你这是……”笙琦被惊到，眼泪还挂在脸上。

笙琦只觉得心口猛地一沉。

她前面那些话像是忽然全落了空，连指尖都一下发冷。卢延已推门而入时，她反倒被逼出了一点近乎发狠的清醒。

她慢慢站起身，脸色白得厉害，声音却静得异常。

“我原以为，父亲把我送来河冶，是送来见一个肯为真相多问一句的人，却不知人心变化快过转眼，世事难料。”

半晌，穆勒才朝卢延挥了挥手。卢延会意，躬身退了出去。

待门重新合上，穆勒才缓缓坐定，声音仍旧不高，却少了几分方才的冷硬，说道：“不要怪我，若你连我这关都过不了，外面那些乌七八糟的事，只怕也迟早要了你的命。”

“你先藏下，换个名字，就叫马琦，和外边的难民一起去绿洲，就当我没在这里见过你。但若家主以府谕来要人，我不可不交，便说在难民中寻得你，如今交还司马家。”

“多谢穆勒叔叔，若真有府谕，我自不会让叔叔为难。”笙琦抹了下眼泪。

一口气撑着的镇静，几次被顶回去的难堪，最后才换来一个假名。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