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谈判

第二次双方父母见面的日子，定在一个周六的上午。地点在一家湘菜馆，林栀选的。她说湘菜辣，辣的时候人不容易吵架，因为嘴里都是辣的，顾不上说话。程越觉得这个逻辑很有道理，但林栀妈妈说她是胡说八道。

林栀妈妈出门前换了好几身衣服。先是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旗袍，觉得太正式了，又换了一件碎花连衣裙，觉得太随便了，最后穿了一件枣红色的外套，配一条黑色长裤。她在镜子前转了转，问林栀：“好看吗？”林栀说好看。她叹了口气，说：“好看有什么用？人家又不看。”

程越那边，他妈妈也折腾了半天。她从衣柜里翻出一件压箱底的毛呢大衣，深灰色的，还是十年前买的，只穿过两次。她穿上之后，在镜子前看了很久，说：“这件会不会太老了？”程越爸爸说：“不老，挺精神的。”程越妈妈说：“你看我头发，白了好多。”程越说：“妈，你头发不白，挺好看的。”程越妈妈笑了笑，但眼眶红了。

两家人在湘菜馆门口碰面的时候，气氛比上一次好了不少，但还是很紧张。林栀妈妈和程越妈妈互相点了点头，没有握手，没有寒暄。程越爸爸和林栀爸爸倒是握了握手，说了句“好久不见”，然后就没话了。林栀和程越走在最前面，像两个开路先锋，把四个长辈领进了包间。

包间不大，一张圆桌，十把椅子。六个人坐下来，林栀妈妈和程越妈妈面对面，林栀爸爸和程越爸爸面对面，林栀和程越坐在中间，像两块夹心饼干中间的馅。服务员端上茶水，菜还没点，空气已经凝固了。

程越先开口了。他把那份方案从文件袋里拿出来，放在桌上，推到林栀妈妈面前。

“阿姨，上次我跟您说过的方案，我写下来了。您看看。”

林栀妈妈没有看，她把方案推给林栀爸爸。“你看。”

林栀爸爸接过来，一页一页地看。他的表情很认真，每看完一页，就翻到下一页，像一个在审阅合同的律师。程越爸爸坐在对面，想凑过去看，但没好意思。程越妈妈低着头，手指在桌布上画圈。

林栀爸爸看完了，把方案递给程越爸爸。“你也看看。”

程越爸爸接过来，看了很久。他看得很慢，有些地方还要回头再看一遍。他看完之后，把方案放在桌上，看了一眼程越妈妈。程越妈妈没看他，她的手指还在桌布上画圈。

“这个方案，”程越爸爸开口了，声音很慢，像在拆一颗很紧的螺丝，“我觉得可以。各出十万，共同账户，六万六彩礼。虽然我们家拿不出二十八万八，但这个方案，我们能做到。”

林栀妈妈抬起头，看着程越爸爸。“你觉得可以？你觉得各出十万公平？你家出十万，我家也出十万，那不等于你家一分钱没出？”

程越妈妈的脸色变了，但她没有说话。程越爸爸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

“亲家母，话不能这么说。房子写了两个人的名字，首付一百二十万，这难道不是钱吗？我们不是一分钱没出，我们是把钱花在了房子上。您要彩礼，我们给六万六。您要共同账户，我们出十万。我们已经尽力了。”

林栀妈妈的脸色更难看了。“尽力了？你家尽力了，我家就没尽力？我女儿嫁到你们家，生孩子跟你们家姓，过年回你们家，我跟我老伴两个人在家，冷冷清清的，谁考虑过我们的感受？”

“妈——”林栀想说话，被程越按住了。

“阿姨，”程越开口了，声音很稳，“这个问题，我想过。过年的事，我们可以轮流。今年回我家，明年回您家。如果两边都想回，那就各回各家，各找各妈。现在不都这样吗？不一定非要两个人绑在一起。”

林栀妈妈愣了一下。她没想到程越会说“各回各家”。在她的观念里，过年回婆家是天经地义的，从来没有想过还有别的选项。

“你这话当真？”她问。

“当真。”程越说，“我跟林栀商量过了。我们两个人的家，是独立的。我们不是依附于任何一方父母，我们是独立的家庭。逢年过节，我们两边轮流。平时有空，我们也会经常回去看您二老。”

林栀妈妈的脸色缓和了一些。但她还是不甘心，转头看着林栀爸爸，希望他说点什么。林栀爸爸放下茶杯，看着程越。

“程越，你说的这些，我都同意。但我有一个条件。”

“叔叔您说。”

“林栀是我们唯一的孩子。以后我们老了，动不了了，你们得管我们。不是钱的问题，是人的问题。我们不需要你们养，但我们需要你们在。逢年过节回来看看，生病了有人送医院，这就够了。”

程越点了点头。“叔叔，这是应该的。林栀的父母，就是我的父母。你们老了，我们管。”

林栀妈妈的眼泪掉下来了。她别过头去，擦了擦，又转回来。

“那彩礼呢？六万六，太少了。我闺女研究生毕业，月薪两万，你就给六万六？”

“阿姨，”程越说，“六万六不是给您的，是给林栀的。这钱她自己留着，想怎么花怎么花。您要是觉得少，我可以再加。但我加的不是钱，是诚意。我把我能给的都给了，剩下的，我跟林栀一起挣。”

林栀妈妈还想说什么，林栀爸爸拍了拍她的手。“行了，别争了。我觉得这个方案可以。六万六彩礼，各出十万共同账户，房子写两个人的名字，过年轮流回，老了我们管。程越，你爸妈同意吗？”

程越爸爸点了点头。“同意。”

程越妈妈也点了点头，眼眶红红的。

林栀妈妈看着他们，看着程越，看着林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我不是要为难你们。我是怕我闺女受委屈。”

林栀的眼泪掉下来了。她站起来，走到母亲身边，抱住她。“妈，我知道。我不怕受委屈，我怕的是你受委屈。”

母女俩抱在一起哭了。程越妈妈也哭了，她站起来，走到林栀妈妈身边，握住她的手。

“亲家母，你放心。林栀嫁到我们家，我会把她当亲闺女待。她受委屈了，你找我。”

两个当妈的，在这一刻，终于放下了那些芥蒂，抱在一起哭成了一团。林栀爸爸和程越爸爸对视了一眼，都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释然，像是一块压在心头很久的石头，终于落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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