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过年回谁家

腊月二十，北京的大街小巷开始挂起了红灯笼，超市里循环播放着《恭喜发财》，空气里弥漫着年味。但对林栀和程越来说，年味里还夹杂着一种说不清的紧张——过年回谁家的问题，终于摆上了台面。

腊月二十一晚上，程越从公司回来，脸上带着一种“我有话要说但不知道怎么开口”的表情。他换了鞋，洗了手，坐到沙发上，沉默了一会儿。林栀正在看手机，余光扫到他，知道他有事。“怎么了？”她问。程越搓了搓手，说：“我妈打电话来了。问我们什么时候回去过年。”林栀放下手机，看着他。“你怎么说？”程越说：“我说还没定。她就不高兴了。说第一年必须回婆家，这是规矩。”

林栀的心里咯噔了一下。她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但真的来了，她还是觉得不舒服。“按平等，应该轮流。今年回你家，明年回我家。这不是我们说好的吗？”程越说：“我知道。但我妈那个人，你知道的，传统。她觉得媳妇过年回婆家是天经地义的。我说轮流，她说没听说过。”林栀的声音提高了：“没听说过？那你跟她说，现在听说了。”程越叹了口气：“你别激动。我不是说不回你家，我是说，能不能想个办法，两边都照顾到？”

林栀沉默了一会儿。她知道程越夹在中间很难做，但她也不想让步。她想起协议里写的那条——“今年回程越家，明年回林栀家。如果两边都想回，就各回各家。”但“各回各家”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第一年就各回各家，亲戚们会怎么想？她爸妈会怎么想？程越爸妈会怎么想？两个人沉默了很久。窗外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斑。

“我有一个方案。”林栀终于开口了，“除夕在你家过，初三回我家，初七再回来。这样两边的年都过了，都不耽误。”

程越想了想。“初三？太晚了吧。你妈不会生气？”

“生气也没办法。除夕在你家过，是你妈要的传统。初三回我家，是我妈要的团圆。两边都照顾到了。”

“那明年呢？”

“明年反过来。除夕在我家，初三去你家。”

程越点了点头。“行。我跟她说。”

他拿起手机，走到阳台，关上门。林栀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对着手机说话，手势很多，像是在解释什么复杂的算法。过了很久，他回来了，脸上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表情。

“我妈同意了。但她说了，明年得来早点。”

林栀笑了。“明年的事，明年再说。”

接下来轮到林栀给母亲打电话。她做了三次深呼吸，才按下拨号键。电话响了两声，接了。

“妈，过年的事，我跟程越商量了。除夕在他家过，初三回咱们家。”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林栀妈妈的声音提高了，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什么？除夕在他家过？你嫁出去了，就不是我们家的人了？”

林栀的心揪了一下。“妈，你说什么呢？我怎么就不是你们家的人了？我是你女儿，永远是。”

“那你为什么不回来过年？除夕团圆饭，少了你，算什么团圆？”

“妈，我跟程越说了，初三就回来。初七才走，能待好几天呢。”

“初三？初三都过完年了！你知不知道你爸从腊月就开始准备，杀鸡、宰鱼、灌香肠，就等你回来。你倒好，去别人家过年。”

“妈，那不是别人家，那是程越家。我嫁给他了，他家也是我家。”

“你家？你姓林，不姓程。你在他家过年，算怎么回事？”

林栀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妈，我们不是说好了吗？轮流。今年在他家，明年在咱们家。这不是商量好的吗？”

“那是对外人，对自己妈还讲这些？你是我生的，我养的你，你过年不回来，你让邻居怎么看我？你让亲戚怎么想？”

林栀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委屈，是那种“我说什么你都不听”的绝望。她看了一眼程越，程越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遥控器，但没有开电视。他在听她打电话，脸上的表情很紧张。

“妈，我初三回来。你要是觉得晚，我初二回。但除夕，我得在程越家过。这是我答应他的。我不能说话不算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栀以为母亲挂了。然后她听到了一声很轻的叹息。

“初二。说好了，初二。不能再晚了。”

林栀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但这次是喜极而泣。“好，初二。说好了。”

挂了电话，林栀趴在沙发上，哭了一会儿。程越走过来，坐在她旁边，轻轻拍她的背。他没有说“别哭了”，也没有说“对不起”，他只是拍着，一下一下的，像在哄一个受伤的孩子。林栀哭够了，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初二回我家。你妈那边，你去说。”

程越点了点头。“好。我去说。”

他又拿起手机，走到阳台，关上门。这一次，他很快就回来了。

“我妈说，初二走太早了，初五再走。”

林栀的火一下子又上来了。“初五？那我家还过什么年？”

“你别急，我跟她说了。初二走，初三到你家。初七再回来。她说要考虑一下。”

“考虑什么？有什么好考虑的？初二走，一天都不能晚。”

程越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生气，是那种“我知道你很委屈但我帮不了你”的无力。“林栀，我们能不能各退一步？初二走，但我妈那边，你得让我有个交代。”

“什么交代？你要什么交代？”

“比如，明年过年，多待几天。或者，平时多回去看看。”

林栀沉默了。她知道程越说得有道理。婚姻不是打仗，不是你赢我输。是两个人，在两个家庭之间，找一个平衡点。她不能只考虑自己的感受，也不能只考虑自己父母的感受。程越的父母，也是她的父母。虽然她不习惯这么叫，但事实就是如此。

“好。”她说，“初二走，明年过年多待几天。平时有空，我们多回去看看。”

程越松了一口气。“好。我去跟她说。”

这一次，他没有去阳台，就在客厅里打了电话。电话开了免提，林栀能听到程越妈妈的声音。很温柔，但很坚定。

“初二走太早了。你爸还说要带你们去走亲戚呢。”

“妈，初二走，初三到林栀家。初七回来。明年过年，我们多待几天。平时有空，我们也常回来。”

程越妈妈沉默了一会儿。“那你媳妇那边，能说好吗？”

“说好了。她也同意平时多回来。”

“那行吧。初二走就初二走。但你得答应妈，明年过年，多待几天。”

“好。我答应您。”

挂了电话，程越看着林栀，笑了。那笑容很疲惫，但很真诚。

“搞定了。”

林栀也笑了。“搞定了。”

两个人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们盯着那道裂缝，盯了很久。

“程越，”林栀忽然说，“你说，以后每年过年都这么吵，怎么办？”

程越想了想。“不会的。第一年最难，以后就好了。你妈习惯了，我妈也习惯了。我们也有了经验。”

“你确定？”

“不确定。但我们可以试试。”

林栀靠在他肩膀上，闭上眼睛。她想起协议里写的那条——“过年轮流回双方父母家。”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但真正做起来，比写难一万倍。不是父母不讲理，是他们太讲理了。讲的是他们那个年代的理，讲的是他们那个圈子的理，讲的是他们心里的理。那些理，跟她心里的理不一样。但不一样，不代表不对。她需要理解他们的理，也需要让他们理解她的理。这很难，但值得做。因为那些理，不管是谁的，都是因为爱。父母的爱，夫妻的爱，两种爱，两种理，碰撞在一起，需要时间磨合。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银白色的光照进来，照在那道裂缝上，裂缝好像没那么明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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