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溪岸搏杀，断水横拦

冰冷。如坠冰窟的寒意顺着每一个毛孔往骨髓里钻。

沈惊寒的肺快要炸了，左肋的断骨在狂暴水流的撕扯下，发出一阵阵令人牙酸的摩擦。

他必须死死咬住嘴唇，直到尝到浓烈的血腥味，才能忍住不吐出肺里最后一点保命的空气。

左手死死拽着苏清颜纤细的手腕，右手将那把坑洼不平的断剑紧紧贴在胸前。

不知在黑暗中翻滚了多久，水流的离心力终于开始减弱。

前方的浑浊水域中，隐隐透出黯淡的夜空光亮。

那是地下暗河与地表野马溪的交汇口。

就在沈惊寒准备借力上浮换气的瞬间，常年游走在生死边缘的直觉让他头皮猛地一炸。

水流涌动的阻力不对劲。

他强忍着泥沙刮擦眼球的刺痛，在水中极其艰难地睁开双眼。

透过泛起白沫的水面，他隐约看到头顶上方十步开外的溪面上，横亘着一片密密麻麻、泛着森冷银光的网格。

军中的绞肉钢网。这帮人居然在溪面上拉了封锁线。

胸腔里的憋闷已经到了极限，大脑开始因为缺氧而产生微弱的眩晕。

沈惊寒喉结滚动，硬生生咽下一口混着河水与血沫的液体。

不能退，退回暗河就是死路一条，只能破网。

他借着水流最后的一股推力，腰腹肌肉猛地绷紧，右手断剑迎着水流巨大的阻力，向上狠狠挥出。

这把三寸一断、五寸一豁的残阳断剑，在此刻成了一把极其暴戾的锯子。

极其刺耳的金属切割声在水下沉闷地响起。

剑刃那最深的一处豁口，精准无比地咬住了钢丝网最粗的十字节点。

沈惊寒压榨出体内仅存的一丝粗糙真气，顺着剑柄狂灌而入，生生锯断了主绳。

大网崩裂卷曲的瞬间，沈惊寒拉着苏清颜破水而出。

他贪婪地猛吸了一大口带着泥土腥味的冷空气，但立刻被岸边的景象逼得将呼吸压到了最低。

野马溪两岸，火把将黑夜的雾气映得犹如白昼。

百余名披着赤红精甲的铁骑列阵如林，将这片河滩堵得水泄不通。

那些精甲的制式，正是他在溶洞缺口处看到的陆家卫队。

网破了，在那边！岸边有人扯着嗓子大吼。

马蹄声轰然炸响，连溪边的乱石都在剧烈震颤。

沈惊寒拖着苏清颜刚借着水流冲力滚上遍布鹅卵石的河滩，还没来得及站稳，一匹通体漆黑的高头大马已如同一座移动的肉山般碾压过来。

马上那人穿着造价极其昂贵的鱼鳞山文甲，手里倒拖着一把足有六尺长的精钢陌刀。

刀锋在河滩上犁出深深的沟壑，溅起一路刺眼的火星。

少将军，留活口搜身！后方一名副官大吼。

少将军。

兵部陆印，这年纪，这使陌刀的路数。

沈惊寒迅速将线索在脑海中咬合——兵部尚书陆正淮的独子，陆胜。

沈惊寒的眼神瞬间变得比溪水更冷。

他根本没有起身的余地，那匹战马带着极其恐怖的动能冲刺而至。

陆胜借着马力，六尺陌刀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自上而下，极其狠辣地直劈沈惊寒的面门。

这一刀若是劈实了，连人带石头都会变成一滩肉泥。

沈惊寒压根没打算用断裂的肋骨去硬接。

他左腿猛地蹬在一块凸起的青石上，借着这股反作用力，身子如同滑不溜秋的泥鳅，仰面贴着河滩的湿滑卵石，极其惊险地从高高跃起的战马腹部下方滑了过去。

腥膻的马腹擦着他的鼻尖掠过。

就在错身的刹那，沈惊寒手腕诡异一翻，断剑毫不留情地向上狠狠一撩。

极其沉闷的裂帛声响起。

战马的两条前腿肌腱被锯齿般的断剑瞬间切断。

战马发出一声极其凄厉的长嘶，巨大的身躯失去平衡，轰然向前栽倒在乱石堆里。

陆胜不愧是军中悍将，在战马倒地的瞬间，双脚猛踩马镫，硬生生拔地而起，在半空中稳住身形，重重落在五步开外的乱石滩上。

找死！

陆胜的脸部肌肉因为愤怒而扭曲，陌刀一振，甩落刀刃上的马血。

沈惊寒刚从泥水里半跪起身，左肋又是一阵钻心的疼。

还没等他喘匀一口气，后背的汗毛再次竖起。

没有破空声，只有侧边浅滩处水花极不自然的飞溅。

两道穿着紧身水靠的灰影，犹如鬼魅般从及腰深的溪水中暴起。

两道乌黑的锁链带着倒刺飞钩，犹如两条嗅到血腥味的毒蛇，一左一右，极其刁钻地锁向沈惊寒的双臂。

距离太近，他此时旧力刚去，重伤的身体让他的反应硬生生慢了半拍。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股极其浓烈的苦涩药味钻进沈惊寒的鼻腔。

被他护在身后的苏清颜剧烈地咳嗽着，白皙的手指却极其狠辣地捏碎了袖口的一个蜡丸。

一大蓬灰白色的粉末迎面罩向那两名影卫和飞疾而来的锁链。

粉末沾到影卫身上的溪水，发出一阵极其细微的喀嚓声。

这声音沈惊寒在药王谷外听过，是化石粉，遇水即刻凝结成坚硬的石块。

飞射在半空的锁链沾了粉末和水滴，瞬间变得僵硬沉重，当啷两声失去准头，死死卡在沈惊寒脚边的岩石缝隙里，被硬化的粉末牢牢粘在石头上。

两名影卫的动作也因为衣物突然板结而僵硬了一瞬。

生死搏杀，一瞬即是永恒。

沈惊寒看都没看卡在地上的锁链，脚跟为轴，身体猛地一个极其不符合常理的旋身，顺势带起一片浑浊的水花。

手中的断剑划出一道凄冷的残月。

没有多余的招式，剑锋极其精准地抹过左侧影卫的咽喉，温热的鲜血瞬间喷溅在冰冷的溪石上。

右侧那名影卫还没来得及后退，陆胜已经如同一头发怒的野兽般扑了上来。

滚开！

陆胜一脚踹开碍事的影卫，六尺陌刀在手中疯狂抡转，施展出陆家密传的军中杀阵。

四周的沙石被刀锋卷起的罡风强行抽离地面，形成一股令人窒息的风压。

沈惊寒的眼睛被带着水汽的刀风刮得生疼，视线完全被模糊的沙雾遮挡。

不能看，那就听。

沈惊寒索性闭上双眼，调整着粗重的呼吸。

耳边除了溪水的奔流声，就只剩下那把沉重陌刀撕裂空气的气流轨迹。

在这里。

当陌刀带着泰山压顶之势劈落的毫厘之间，沈惊寒没有退，而是极其疯狂地向前踏出半步。

他双手死死握住残阳断剑的剑柄，剑身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向上斜刺。

一声尖锐到足以刺破耳膜的金铁交击声在夜空中炸响。

沈惊寒居然用那把豁口的断剑剑尖，分毫不差地顶住了陌刀劈下的刀尖。

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在极小的接触点上疯狂挤压。

沈惊寒的虎口瞬间崩裂，鲜血顺着指缝涌出，但他极其冷静地将体内剩余的真气，顺着断剑，极其暴烈地反冲回去。

以点破面，逆转刀势。

陌刀那长达六尺的刀杆成了最好的力量传导器。

陆胜只觉得一股极其阴毒的震荡力顺着刀杆狂涌而上，手腕传出一声清脆的骨裂声。

陆胜闷哼一声，双手虎口瞬间被震得血肉模糊，陌刀脱手而出，重重砸在泥水里。

沈惊寒刚想提剑了结这个兵部尚书的独子，耳廓突然极其敏锐地捕捉到了一阵极度密集的咻咻声。

这声音不是来自河滩，而是来自对岸那片漆黑的密林。

常年对危险的嗅觉让他毫不犹豫地放弃了击杀陆胜的机会。

他猛地转身，一把抱住因脱力而摇摇欲坠的苏清颜，像一颗滚石般重重砸进旁边一块巨大的青岩后方。

几乎是同时，大片大片漆黑的箭矢犹如暴雨般倾泻在乱石滩上。

这些箭矢的力道大得离谱，极其残暴地射穿了陆家铁骑的精钢战甲，将几名躲闪不及的士兵死死钉在地上。

陆胜在地上狼狈地翻滚躲避，大腿上也擦过一箭，发出一声压抑的惨叫。

沈惊寒背靠着冰冷粗糙的青岩，大口喘着粗气，胸口的衣襟被新渗出的血水再次浸透。

他警惕地侧过头，目光落在一支深深没入岩石边缘的箭矢上。

漆黑的寒铁箭头，沉重的木质箭杆，最重要的是箭尾的羽翎。

那是一种泛着幽暗光泽的特制鹰羽。

在翻阅镇抚司卷宗时，他见过这种图样——镇抚司独有的破罡翎。

李惊鸿的人。

而且，这覆盖式的射击根本没有避开他藏身的区域。

这不是救场，这是极其冷血的无差别清剿。

溪水冲刷着岸边的尸体与鲜血，将整条野马溪染成了一片化不开的暗红。

密林深处的箭雨骤然停歇。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极具节奏感、整齐划一得让人毛骨悚然的马蹄声。

那不是陆家铁骑那种狂躁的冲锋，而是一种代表着绝对秩序的冷酷步调，正踩着遍地的血水与泥泞，一点点剥开夜幕，从乱石滩的尽头，不疾不徐地逼近。

沈惊寒握着断剑的右手骨节泛白，指缝里的鲜血滴答、滴答地落在石头上。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将怀里的生皮卷轴贴得更紧了些。

那个代表着朝廷绝对杀戮意志的死灰眼煞星，下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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