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铁卫反目，生死竞逐

整齐划一的马蹄声在野马溪畔戛然而止。

火把的光芒犹如一条赤色的火龙，将溪面上的水雾强行驱散。

沈惊寒贴着冰冷的青岩，屏住呼吸，视线越过乱石堆。

一匹极其雄壮的辽东大马排众而出，马背上的男人披着墨绿色的防雨斗篷，里面那身猩红的飞鱼服在火光下泛着令人胆寒的血色。

那双毫无感情的死灰眼瞳，正冷冷地扫过河滩上的尸体与哀嚎的陆胜。

李惊鸿。那个在镇抚司卷宗里被批注为“不沾活人气”的千户。

“林啸。”李惊鸿的声音不大，却在奔涌的溪水声中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透着股不容置疑的森寒。

他身侧一名提着雁翎长刀的年轻副官立刻翻身下马，从怀中抖出一卷盖着刺目朱砂大印的文书，厉声喝道：“镇抚司奉皇城司密令办案！兵部尚书之子陆胜，私调北营甲士越界，即刻褫夺兵符，就地看押！”

陆胜捂着大腿上的箭伤，眼珠子因为极度的屈辱和愤怒憋得通红。

他陆家在兵部经营多年，什么时候轮到镇抚司的鹰犬骑在头上拉屎？

“放你娘的屁！给我宰了这帮穿飞鱼服的阉党走狗！”陆胜歇斯底里地嘶吼。

残存的陆家铁骑没有任何犹豫，他们本就是陆正淮养的死士，只认兵符不认皇命。

长枪平举，战马嘶鸣，几十名重甲骑兵如同发疯的钢铁猛兽，直接朝着镇抚司的轻骑阵营狠狠撞了过去。

金属极其刺耳的摩擦声、骨头断裂的闷响、温热的鲜血喷溅在冰冷河卵石上的扑哧声，瞬间在野马溪畔炸开。

好机会。

沈惊寒压根没有多看一眼这场狗咬狗的戏码。

他强压下喉咙里泛起的一股腥甜，左手死死钳住苏清颜的手腕，借着溪边半人高的杂草掩护，像两头受惊的野狼，极其隐蔽地朝着密林深处的驿道方向飞速后撤。

脚下的烂泥混杂着水草，滑得腻人。

沈惊寒的左腿在发力时有些不受控制地痉挛，断裂的肋骨随着每一下粗重的喘息，都在摩擦着周围的内脏，疼得他额头的冷汗和河水混在一起，顺着下巴不断滴落。

没跑出多远，身后猛地传来一阵极其爆裂的破空声。

常年游走在生死边缘的本能让沈惊寒后颈的汗毛瞬间炸立。

他连头都没回，右手握着那把坑洼不平的断剑，反手就是一记极其狠辣的撩刺。

一声极其沉闷的金铁交击声在密林边缘荡开。

沈惊寒借着反震的力道转过身，胸膛剧烈起伏。

是那个叫林啸的镇抚司副官。

这年轻人根本没管河滩上杀成一团的乱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沈惊寒怀里那块不自然隆起的布包。

那是用腰带勒紧的兵部陆印卷轴。

在镇抚司这种人吃人的地方，这东西就是平步青云的天梯。

林啸一刀未中，手腕极其狠厉地一翻，雁翎刀化作一道阴毒的匹练，再次劈向沈惊寒的面门。

这完全是不留活口的杀招。

沈惊寒的丹田此刻空空荡荡，刚才在水下和溪岸的连续搏杀，已经榨干了他最后一丝粗糙的真气。

他只能咬着牙，极其狼狈地举起断剑硬挡。

咔嚓。

长刀带着极其狂暴的动能，狠狠压在断剑残缺的剑身上。

沈惊寒只觉得双臂一麻，膝盖不受控制地弯曲了下去。

冰冷的刀锋顺着断剑的豁口猛地向下滑动，毫无阻碍地切开了他右肩本就破烂的衣衫，深深嵌进温热的皮肉里。

骨骼被金属生生挤压的酸胀感瞬间传遍全身，温热的鲜血顺着刀槽疯狂涌出。

“去死！”林啸狞笑着，双臂肌肉贲起，就要顺势切下沈惊寒的整条右臂。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直被沈惊寒护在身后的苏清颜动了。

她没有任何尖叫和废话，白皙的指尖不知何时夹住了一枚足有三寸长的暗金色长针。

她眼神一厉，极其精准地越过沈惊寒的肩膀，将那枚金针毫不留情地刺入他后颈下方的大椎穴，并且极其粗暴地用指腹狠狠捻动了几分。

嗡——

沈惊寒的脑海里瞬间发出一声极其恐怖的轰鸣。

一股暴戾到极点、仿佛要将经脉寸寸烧断的灼热气流，以大椎穴为中心，如同炸开的岩浆般疯狂倒灌进四肢百骸。

老鬼在破庙里提过，药王谷有一种极其阴损的针法，能瞬间压榨人体骨髓里的最后一点生命潜能，换取短暂的狂暴，唤作燃血。

这就够了。

沈惊寒双眼瞬间布满血丝，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

他根本不管嵌在肩膀里的刀刃，右臂借着这股狂暴的热流猛地向上一震。

那把三寸一断、五寸一豁的残阳断剑，在极其粗暴的真气灌注下，剑身那些陈年的铁锈缝隙里，竟然隐隐迸发出一层如同实质般的暗金色芒气。

那是沈氏剑族世代相传、足以劈开北地玄冰的山河剑意。

山河俱碎。

沈惊寒在心里默念出这四个伴随了他十七年梦魇的字眼。

断剑以一个完全违背常理的角度，沿着林啸长刀的刀脊极其蛮横地削了过去。

极其清脆的金属断裂声响起。

镇抚司百炼精钢打造的雁翎长刀，在那层暗金色芒气的绞杀下，竟如同一块脆薄的冰片，瞬间崩碎成十几块锋利的铁片。

断剑余威不减，贴着林啸惊恐万状的侧脸掠过。

嗤的一声，林啸左半边的发髻连带着一块头皮被齐刷刷削飞，鲜血瞬间糊满了他的眼睛。

他惨叫一声，捂着脑袋踉跄着暴退了十几步，一屁股跌坐在满是泥泞的草丛里。

沈惊寒眼中凶光毕露，正要提剑上前彻底结果了这个麻烦，身前的空气突然发生了一阵极其剧烈的扭曲。

一阵狂风夹杂着野马溪畔粗糙的石子和腥臭的泥沙，犹如一面无形的墙壁，狠狠拍在沈惊寒的脸上。

一匹辽东大马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横切到了两人中间。

马背上，李惊鸿那件宽大的猩红色飞鱼服袖袍正缓缓落下。

刚才那股阻断沈惊寒追击之势的风沙，正是他以内力鼓扬衣袖卷起的。

沈惊寒被迫停下脚步，左手下意识地挡在苏清颜身前。

他透过漫天飞舞的沙尘，死死盯着马背上那个男人。

李惊鸿没有拔刀，那双死灰色的眼睛只是极其平静地注视着沈惊寒怀里，随后目光在沈惊寒那张沾满血污和泥水的脸上停顿了半秒。

他没有下令周围的弓弩手放箭，也没有责问林啸的擅自行动，而是极其突兀地扯动缰绳，调转马头，重新看向了河滩上快要分出胜负的混战。

沈惊寒的后槽牙紧紧咬在了一起。他立刻明白了。

镇抚司出面抓陆胜，已经是在明面上和兵部撕破了脸。

如果卷轴落在李惊鸿手里，那就是镇抚司伪造证据构陷朝廷命官。

但这东西如果是由一个沈家遗孤带去京师，把这摊死水彻底搅浑，镇抚司就能名正言顺地在背后收网。

李惊鸿不是在救林啸，他是在用极其隐晦的方式，放狗出笼。

沈惊寒没有任何停留，趁着金针燃血的余威还在，拉着苏清颜头也不回地扎进了浓墨般的密林深处。

冷月高悬，驿道旁的一座废弃马厩里，弥漫着一股陈年干草腐烂和马粪混合的刺鼻气味。

沈惊寒终于听不到追兵的声音了。

他顺着一根满是虫眼和倒刺的木柱，极其缓慢地滑坐在一堆发霉的秸秆上。

那枚大椎穴里的金针带来的狂暴热流，正在迅速衰退。

他干裂的嘴唇大口大口地吞咽着带着霉味的冷空气，每一次呼吸都带出一阵剧烈的胸腔刺痛。

必须确认皮卷轴还在。

沈惊寒强忍着右肩皮肉翻卷的剧痛，用颤抖的右手，极其艰难地解开死死勒住的腰带，将那份皮卷轴掏了出来。

借着从破烂屋顶漏下来的稀薄月光，他低下头，瞳孔却猛地收缩起来。

出事了。

卷轴那粗糙的生皮表面，原本用来封口的那块暗红色印泥周围，不知何时竟然渗出了一层极其粘稠、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磷光的墨绿色液体。

这液体极其缓慢地蠕动着，像是有生命一般。

几乎是同时，他感觉握着卷轴的右手掌心传来一阵极其细微、却阴毒到了骨子里的麻痹感。

就像是有千万只长满倒刺的蚂蚁，正咬破他掌心的老茧，顺着血管疯狂地向上攀爬。

“别碰！”

刚刚靠在墙角喘匀了一口气的苏清颜，眼角余光扫到那一抹墨绿，清冷的脸色瞬间煞白。

她猛地扑过来，一把打落了沈惊寒手里的卷轴。

卷轴掉在地上，那墨绿色的液体滴落在发霉的干草上，竟然发出刺耳的腐蚀声，腾起一股腥臭的白烟。

“是陆正淮的独门奇毒，见血封喉……”苏清颜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控制不住地发颤。

药王谷的医案里记载过这种霸道至极的毒物，只要沾上破损的肌肤，顺着血液流转，半个时辰内就能让人心脉断绝。

沈惊寒的视线开始不受控制地模糊起来，耳边的声音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水膜。

他极其迟缓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原本布满伤痕和粗糙老茧的手掌，此刻已经完全变成了极其死寂的紫黑色。

那股黑气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顺着手腕的经脉，化作一条狰狞的黑线，疯狂地向着小臂上端蔓延。

剧烈的眩晕感排山倒海般袭来。

沈惊寒的身体晃了晃，眼前彻底陷入了一片深渊般的黑暗，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倒，重重地磕在满是灰尘的泥地上。

空气中只剩下他如破风箱般微弱且浑浊的喘息。

苏清颜死死咬着泛白的下唇，一把扯开沈惊寒右臂上的残破衣袖。

她没有任何犹豫，极其利落地将随身携带的羊皮针袋在枯草上铺开，修长的指尖犹如穿花蝴蝶般，瞬间捏住了三枚极其细长、闪烁着清冷寒光的银针。

她的目光，死死盯住了正在沈惊寒小臂上疯狂游走的致命黑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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