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权谋对角，悬崖横索

那七柄长剑并非死物，而是握在七名灰衣老者手中。

这些人气息绵长，站在阴影里就像七块长了青苔的顽石，唯有剑尖那一点寒芒，在昏暗的谷底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青云宗传功长老，王铎。

他从剑阵后方缓缓踱步而出，那张满是橘皮皱纹的脸上挂着一丝伪善的悲悯，手里捏着一串被盘得油光发亮的沉香珠。

这就是死局。

前有在此以逸待劳的王铎与北斗剑阵，后有如附骨之疽般逼近的镇抚司杀神李惊鸿。

沈惊寒右手虎口处的皮肉早已翻卷，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在腐殖土上，刚才在血池强行催动雷纹剑脊引发的震荡，几乎震碎了他的腕骨。

但他不仅没有握剑防守，反而从怀中摸出那枚带着体温的“洗剑内令”，高高举过头顶。

王长老，你这一路设伏，究竟是为了清理门户，还是为了掩盖你私通外敌、倒卖边防图的罪证？

沈惊寒的声音在死寂的谷底回荡，嘶哑却清晰。

王铎那张古井无波的脸瞬间抽搐了一下，眼中杀机暴涨。

他没想到这小子不仅没死在血池，手里竟然真捏着那东西。

就在这时，一阵轻缓沉稳的脚步声穿透了身后的红雾。

李惊鸿来了。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跳节点上。

那身飞鱼服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扎眼，绣春刀并未出鞘，但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已经让那七名持剑老者的呼吸乱了节奏。

沈惊寒没有回头，他赌的就是这一刻。

他手腕一翻，将内令连同袖中早已备好的一张泛黄拓片，猛地朝半空抛去。

那是他从沈家旧档里复刻的半张书信拓片，上面有王铎亲笔画押的私印。

李大人，青云宗勾结瓦剌的铁证在此，你若不取，今日之后这世上便再无此物！

在那拓片飞出的瞬间，王铎尖啸一声：动手！杀了他！碎尸万段！

七柄长剑同时暴起，与此同时，数枚黑色的弹丸被甩向地面，腾起一阵刺鼻的黄烟。

这是青云宗特制的“蚀骨烟”，王铎为了毁尸灭迹，连那张拓片也不打算放过。

沈惊寒没有动。他在等，等那个视秩序为生命的疯子出手。

就在第一柄长剑即将刺穿沈惊寒肩胛的刹那，一道凄厉的刀光像是撕裂夜幕的闪电，后发先至。

并不是斩向沈惊寒，而是横切向那半空中的拓片与围杀而来的剑阵。

李惊鸿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切入局中。

他厌恶混乱，更厌恶有人在他眼皮子底下销毁镇抚司要查的线索。

铿锵声密集得如同暴雨打芭蕉。

两名冲得最前的青云弟子甚至没看清刀势，咽喉处便飙射出两道血线，捂着脖子软倒在地。

而那半张拓片，在落地沾染泥泞的前一瞬，被两根修长的手指稳稳夹住。

就是现在！

趁着李惊鸿与青云剑阵纠缠的瞬间混乱，沈惊寒一把扯过苏清颜背后的药箱，从暗格中抽出一捆银色的细索。

天丝索，坚韧如钢，细若游丝。

他将索扣的一端狠狠缠在手中半截断剑的剑箍上，那是父亲留下的剑，也是此刻唯一的生路。

沈惊寒深吸一口气，肺腑间满是血腥味。

他调动丹田内仅剩的一丝内劲，全部灌注于右臂。

手臂肌肉纤维因过度负荷而发出悲鸣，虎口的伤口再次崩裂，血肉模糊。

断剑脱手而出，带着尖锐的呼啸声，如同一条银色的长蛇，横跨数十丈的深渊，狠狠钉入了对面那座如孤笋般耸立的孤峰岩壁之中。

剑身没入岩石半尺有余，尾端连接的天丝索瞬间绷直。

抱紧我！

沈惊寒低吼一声，单臂揽住苏清颜的腰肢，另一只手抓起挂钩扣上绳索，双脚猛地一蹬崖边怪石。

两人的身体腾空而起，顺着倾斜的滑索向对岸急速滑去。

耳边风声如雷，脚下是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稍有差池便是粉身碎骨。

想走？！

王铎此刻已顾不得李惊鸿的威胁，他眼见沈惊寒要逃，目眦欲裂。

老者运气于指，原本干枯的手指瞬间肿胀青紫，隔空对着固定在这一侧崖壁上的索扣狠狠点去。

裂石指。

一股阴毒的指劲破空而来，若是击中，索扣必碎，挂在半空中的两人必死无疑。

人在半空，避无可避。

苏清颜却在此时猛地回头，她那张向来清冷的脸上闪过一丝决绝。

她从腰间锦囊中摸出一只仅有拇指大小的赤红瓷瓶，那是药王谷用来开山炸石的“震天雷”，也是她身上最后的保命手段。

她没有丝毫犹豫，手腕发力，将瓷瓶狠狠掷向了王铎脚下的崖边。

火光乍现，巨大的爆炸声在狭窄的谷底回荡，震得人耳膜生疼。

王铎所站的那块凸出岩体本就被风化严重，此刻遭此重击，瞬间崩裂塌陷。

原本必杀的一指打偏了，擦着沈惊寒的头皮飞过，削断了一缕发丝。

而王铎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惊恐的怒吼，整个人便随着崩塌的巨石和泥土，连同身边三名闪避不及的弟子，一同坠向了那深不见底的黑暗深渊。

沈惊寒带着苏清颜重重撞在对岸的岩壁上，巨大的冲击力让他闷哼一声，肋骨似乎断了一根。

但他死死扣住岩缝，借力翻身，终于跌落在孤峰顶端的一处平台上。

他大口喘息着，冷汗与血水混在一起流进眼睛里，刺痛难忍。

但他不敢躺下，强撑着身体爬起来，转身看向来路。

那根救命的天丝索已经被这边的岩石磨断，软软地垂下深渊。

在对岸那片狼藉的断崖边，李惊鸿静静地站着。

风吹动他的飞鱼服猎猎作响，他手里捏着那半张染血的拓片，目光穿过数十丈的虚空，冷漠地注视着这边。

他没有尝试追击，也没有表现出丝毫愤怒。

他只是缓缓抬起手，将那张拓片按在还在滴血的绣春刀刃上，一点点擦拭着刀锋。

仿佛在他眼中，沈惊寒是一个已经完成了交易的掮客，既然线索到手，这条命暂且寄下也无妨。

沈惊寒收回目光，那种如芒在背的压迫感终于消散了一些。

他转过身，看向这座孤峰的顶端。

这里只有方圆十余丈，光秃秃的石头上，突兀地立着一座简陋的草亭。

亭中置一石桌，桌上摆着一副残局。

一个穿着素布长衫的中年人正背对着他们坐在石凳上，手里捏着一枚黑子，迟迟没有落下。

那背影并不高大，甚至有些消瘦，透着一股子书卷气，与刚才谷底的血腥厮杀格格不入。

但当沈惊寒看清那人侧脸的轮廓时，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那是十七年前沈家灭门那夜，唯一没有出现在现场，却始终活在所有幸存者噩梦里的影子。

青云宗主，顾长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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