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相见前（二）

古城的夜晚格外热闹，巷子里的灯火连成一片，人声、笑声、街边小店的音乐声缠在一起，满是人间烟火气。

可那些欢愉的喧嚣，从来都不属于我这间藏在街角的洛生酒馆。

厚重的实木门一关，就把外面的热闹彻底隔开，只剩下满室淡淡的酒香，和昏黄灯光晕开的寂静。

最后一桌客人终于推门离去，风铃被晚风拂动，发出一声清脆又单薄的响，随后便再也没了动静。

我站在吧台后，看着杨笑被他赶来的朋友半扶半扛着带走，他走的时候还紧紧攥着那本写满字迹的笔记本，脊背依旧绷得笔直，眼底的沉郁却藏都藏不住。

门缓缓合上，酒馆里彻底空了下来，只剩下我，驻唱的小姑娘娜娜，还有那只窝在绒垫上，懒得动弹的胖猫。

我向来不太过问店里员工的私事，娜娜也是一样。

关于她姓什么，家在哪里，为什么会来这座古城做驻唱，我从没主动问过。

在我眼里，清吧驻唱本就是个来去匆匆的职业，大多是怀揣着几分热血的年轻人，唱几首民谣，听满座醉客嚷嚷着自由、梦想、远方，待上一段日子，便会奔赴下一个地方，留不下什么痕迹，也不必深究太多过往。

可娜娜又和我见过的所有驻唱歌手都不一样。她身上有种干净得晃眼的气质，是阳光、是青春、是未经岁月磋磨的灵动，更像春日里刚抽芽的柳枝，像盛夏清晨透亮的露珠，站在那里，就能把酒馆里的沉闷都驱散几分。

我时常看着她在台上抱着吉他唱歌，心里忍不住好奇，到底是怎样的心境，才能让她活得这般无忧无虑，洒脱又明亮。

偶尔闲下来，我会随口问她，怎么总能这么开心。

她总是歪着头笑，梨涡浅浅的，不正面回答，若是心情好，才会怼我两句。

“大叔，不是我洒脱，是你们年纪大了，想的太多啦。”

“大叔，你每天来得比谁都早，走得比谁都晚，一门心思扑在酒馆里，愁眉不展的，不显老谁显老啊。”

她总一口一个大叔地叫我，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调皮。

可我明明还不到三十岁，站在镜子前，也只觉得自己眉眼依旧，算不上苍老。

直到后来给她办工资卡，看到证件上的出生日期，我才猛然回过神，这丫头今年才十九岁。

十九岁，多么耀眼又美好的年纪。

恍惚间想起当年的自己，也是十九岁，眼里同样装着不切实际的梦想，张口闭口都是自由、远方，觉得未来一片光明，觉得身边的人永远不会散。

那时候的满腔热忱，如今想来，竟像是隔了整整一个世纪，遥远又模糊。

台上的娜娜还在收拾东西，她细心地把吉他弦轻轻擦干净，将琴身小心翼翼地放进琴包，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呵护珍宝。

今晚她唱的最后一首歌，是《北京东路的日子》。

旋律响起的时候，酒馆里还有几桌客人，有人跟着轻轻哼唱，有人低着头沉默不语，悠扬又带着几分怀旧的歌声，在酒馆里缓缓回荡，唱得人心里发酸。

那是属于青春的歌，有懵懂的心动，有并肩的时光，有再也回不去的年少，也有藏在心底的遗憾。

一曲唱罢，她微微鞠躬，台下响起零星的掌声，她笑着挥手，眼底满是清澈。

我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目光扫过满桌狼藉的酒杯、空瓶，还有散落的纸巾，心里堆着沉甸甸的心事，连收拾的力气都提不起。

转头看向台上收拾妥当的娜娜，我压下心底的烦闷，声音放得轻柔：“剩下的桌椅和杯具我来收拾就好，你赶紧回去吧，夜里风大，古城的巷子又绕，太晚了路上不安全。”

娜娜拉上琴包拉链的动作顿了顿，没有立刻应声，反而抱着吉他，指尖在弦上轻轻勾着零散的调子，发出细碎又温柔的声响。

她压根没有起身离开的意思，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直直看向我，一眼就看穿了我强装平静下的心事重重。

她歪了歪头，高马尾顺着肩头滑下，语气带着几分俏皮，又藏着几分通透：“我才不着急走呢，大叔，你心里明明堵得慌，还硬撑着赶我走，别以为我看不出来。”

我被她一语戳中软肋，一时语塞，找不到半句反驳的话，只能转身拿起抹布，低头擦拭着吧台，刻意避开她通透的目光。

心底的情绪翻涌得厉害，白天那个陌生男人的故事，夜里王哲打来的电话，还有那个多年未提的名字，像一根根细刺，扎在心头，挥之不去。

可娜娜根本不肯就此作罢。

她放下吉他，轻手轻脚地绕到吧台里，熟门熟路地拿起调酒壶、玻璃杯，还有架子上的果露和基酒，自顾自地捣鼓起来。

我连忙伸手拦住她，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别忙活了，我不想喝东西，你快回去休息。”

她抬眼冲我眨了眨眼，眼底闪着狡黠的光，指尖轻轻指向吧台后方的墙面。

那里挂着一块褪色的小黑板，上面是我当初用荧光笔写的字——一杯酒，换一个故事。

灯光洒在上面，字迹被晕得柔和又温暖，是我对每一个心事满腹的客人，留下的温柔余地。

“大叔，你这规矩可不能只对外人管用，我也算你的半个客人呀。”

她一边调着酒，一边笑着开口，声音清脆又动人:“这是我新研究的酒，度数很低，绝对喝不醉你，你就当帮我尝尝味道，顺便，把你的心事说给我听听。”

不过几分钟，她便调好一杯酒，轻轻推到我面前。玻璃杯里盛着浅粉色的酒液，清透又好看，杯口插着一片新鲜的薄荷叶，还点缀着一颗小小的樱桃，看着清爽又带着少女的甜意，丝毫没有烈酒的凌厉。

我抬眼看向她，她正一脸期待地望着我，眼神干净又真诚，让我终究没好意思再拒绝。

娜娜抱着吉他，坐回吧台对面的椅子上，不再像平日里那样嬉皮笑脸。

她指尖轻轻拨动琴弦，舒缓又温柔的旋律慢慢散开，没有歌词，只是单纯的伴奏，却把酒馆里的寂静都揉得软了些。

暖黄的灯光落在她的发梢，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猫咪蜷在角落的绒垫上，睡得香甜，偶尔发出一声细碎的呼噜声，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说吧大叔，我好好听着。”

她的声音轻轻的，褪去了所有调皮，多了几分难得的认真:“反正今晚也没别的事，你把心里憋着的事说出来，别一个人扛着，说出来，总会好受一点。

我保证，听完就忘，绝不跟任何人说。”

我缓缓坐下，指尖握住冰凉的玻璃杯，浅粉色的酒液轻轻晃动。

目光飘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笼罩着古城，昏黄的路灯把街道照得朦胧，远处的喧闹隐隐约约，更显得这间酒馆安静得不像话。

十九岁的画面，在这一刻猛然涌上心头，和眼前娜娜青春鲜活的模样慢慢重叠。

我抿了一口杯中的酒，味道清甜，带着淡淡的果香和微涩的回甘，没有烈酒的辛辣，格外适合这样的夜晚。

沉默了足足半分钟，我终于缓缓开口。声音被温柔的吉他声衬得低沉又绵长，带着岁月的厚重，带着藏不住的怅然，开始讲起那段，被我尘封了整整十年，连提都不愿轻易提起的往事。

“我十九岁那年，跟你一模一样，满脑子都是不切实际的念想，天不怕地不怕，觉得只要心怀热爱，就能走遍四方，觉得身边那群一起疯、一起闹的人，能一辈子并肩走下去，永远不会走散，永远不会有隔阂……”

吉他声依旧轻柔，像晚风拂过耳畔，像时光缓缓流淌。

我看着眼前十九岁的娜娜，看着她眼里纯粹的光，慢慢诉说着那些年少的时光，那些并肩的欢喜，那些后来猝不及防的变故，还有那个让我耿耿于怀、多年不敢面对的名字。

暖光将我和她的身影拉得很长，酒馆里只有低沉的讲述声，和温柔的吉他声，那些被岁月掩埋的人和事，终于在这个深夜，冲破尘封的尘埃，慢慢浮出了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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