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我的十九岁（一）

十九岁，我读大学不过一年，学的是文学编辑类专业，和大多数同龄人一样，心里装着文字与远方，对按部就班的人生毫无兴趣。

我的舍友，也是我从小到大最好的朋友，林梓墨，和我一模一样。

我们俩从小就泡在青春杂志里，看那些写满少年心事、青春遗憾的文字，看着看着，心里就生出了念想——我们不想只做读者，也想做文字的制造者，想把心里的故事，写给更多人看。

我们就读的大学在大城市，车水马龙，热闹非凡，可那份喧嚣，和如今古城外的热闹一样，从来不属于我们。

林梓墨比我更果断，某天夜里，他趴在宿舍床上，盯着天花板，突然转头跟我说：“要不，我们退学吧，回古城去。”

我当时愣了愣，随即心头一热，没有半分犹豫，当场就点了头。

古城，我们的家乡，一座普普通通的四线小城。没有高楼林立，没有快节奏的奔波，这里的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日子过得慢悠悠的，安逸又平淡。

街边的老店开了十几年，巷子里的老人总坐在门口晒太阳，连风拂过枝头，都是慵懒的模样。

在所有人眼里，这里是安稳度日的地方，却不是追逐梦想的地方。

可我们偏不这么觉得。

我们瞒着双方父母，不敢提退学的事，只说学校安排实习，偷偷拿着每个月家里打来的生活费，在古城老巷里租了一间不到二十平米的小单间。

房间很小，摆两张单人床，一张破旧的书桌，剩下的空间就只能容下两个人转身，墙面有些斑驳，窗户对着窄窄的巷子，一到晚上，只有巷口一盏昏黄的路灯照进来，光线昏暗。

但就是这样一间小屋子，装下了我们两个人全部的梦想。

我性子偏静，更擅长文字校对与编辑，便凭着专业基础，投了很多简历，最后考上了本地一家小杂志社的远程实习编辑。

说是实习编辑，其实权限小得可怜，根本接触不到杂志社的核心业务。

我每天的工作，就是守着一台老旧的笔记本电脑，接收邮箱里新作者的投稿，一遍遍整理稿件、审核错别字、核对语句通顺度，偶尔写几句简单的修改意见。

那些大作家、签约作者的稿件，全都牢牢握在杂志社坐班编辑的手里，轮不到我这个远程实习生碰一下。

我审核的稿子，大多是青涩新人的作品，文笔稚嫩，情节千篇一律，大多是无病**的情爱，或是空洞无物的感慨，没什么营养，看多了只觉得乏味。

可即便如此，我依旧认认真真对待每一篇稿件，那是我离文字梦想最近的地方。

“哇，大叔，原来你以前是编辑啊！”娜娜指尖拨着琴弦，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她满脸好奇地凑过来，语气里满是羡慕:“那岂不是好多小说，你都能比别人先看到？是不是特别有意思？”

我看着她满眼的星光，忍不住笑了笑，心里的沉闷散了几分，摇了摇头：“没你想的那么好，我只是个远程实习编辑，只能看新人作者的稿子，大多写得平平无奇，翻来覆去都是差不多的内容，看多了也会腻，真正好看的成熟作品，我根本接触不到。”

“这样啊……”娜娜撇了撇嘴。

有些失落，随即又好奇起来，托着腮问我:“那你说的那个林梓墨呢？他是什么样子的人啊？听你描述，感觉他好厉害，说退学就退学，敢跟着你一起回小城追梦。”

提起林梓墨，我眼底的笑意不自觉柔和了几分，灯光落在我脸上，把回忆照得格外清晰。

林梓墨和我性格截然不同，他生得温和，眉眼清浅，说话总是慢条斯理，待人处事沉稳又周到，平日里看起来温润如玉，像春日里的和风，让人觉得格外舒服。

可只有我知道，他温和的外表下，藏着一股不服输的野性，还有远超同龄人的韧劲和能力。

他热爱写作，比我更执着，我们租的小房间里，他总是那个熬夜到最晚的人。

白天我处理稿件、休息的时候，他会躺在床上发呆，或是在巷子里慢慢走，寻找写作灵感。

一到夜里，他就坐在那张破旧书桌前，打开台灯，对着电脑屏幕，一写就是一整夜。

台灯的光不算亮，却把他专注的侧脸照得格外清晰，他眉头微蹙，指尖敲着键盘，眼神坚定，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和笔下的文字。

那时候我们没什么钱，喝不起好咖啡，只能买最便宜的速溶咖啡，一大包能喝上一个月。

每到深夜，看他熬得双眼泛红，我就会起身，用热水冲一杯速溶咖啡，轻轻放在他手边。

咖啡的香气淡淡的，带着一丝苦涩，在小小的房间里散开，成了那些夜晚独有的味道。

他从不说谢谢，只是端起咖啡喝一口，转头对我笑一笑，又继续埋头写作。

可他也从不会让我一个人忙碌，白天我睡醒处理稿件，堆在桌上的读者来信、杂志社寄来的文件，常常乱作一团。

他没灵感的时候，就会安安静静地坐在我身边，帮我整理信件，把信封按日期分类，把读者的留言一一誊写下来，甚至会帮我核对稿件里的细小错误，细心又耐心。

我们俩分工明确，彼此扶持，在那间小小的出租屋里，过着清贫又充实的日子。

没有多余的娱乐，没有热闹的社交，每天陪伴彼此的，只有键盘敲击声、稿件翻页声，和深夜里速溶咖啡的苦涩香气。

那时候日子很难，房租、生活费、日常开销，全靠家里给的那点生活费支撑，我们常常精打细算，连一顿好点的饭菜都舍不得吃。

可我们从来没觉得苦。

白天，古城里的人慢悠悠地过日子，街边的早餐店冒着热气，菜市场人声鼎沸，老人坐在门口聊天，孩子在巷子里追逐打闹。

我们躲在小房间里，各自忙着自己的事，窗外是安逸的人间烟火，窗内是我们滚烫的梦想。

夜里，小城早早安静下来，巷子里没有行人，只有路灯孤零零地亮着。

我对着电脑审核稿件，一遍遍修改那些青涩的文字，虽然大多平淡无奇，却依旧抱着一丝期待，盼着能遇到一篇打动人心的作品。

林梓墨坐在一旁写作，他笔下的文字，和我审核的那些稿子完全不同，有少年的热血，有青春的遗憾，有小城的烟火，也有藏在心底的执念，笔触细腻，情感真挚，总能让我忍不住停下手里的事，静静看上几段。

“他是不是特别温柔啊？”娜娜听得入了神，吉他声都放得更轻了，生怕打扰我的回忆:“又会写小说，又能帮你干活，看起来又沉稳，感觉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我点了点头，指尖轻轻摩挲着酒杯边缘，声音放得更柔：“他确实很温柔，也比我有主见，做事沉稳，不管遇到什么困难，都能冷静应对。那时候我们没钱，房租快交不上的时候，他也从不慌张，一边写稿投稿，一边想办法接文字兼职，从来没让我慌过神，可他骨子里也有股野性，认定的事，就一定会坚持到底，不管别人怎么说，不管日子有多难，他都不肯放弃。”

有时候忙到凌晨，我们会停下手里的事，坐在窗边，看着巷口的路灯，聊未来的梦想。

我说，我想成为一名真正的编辑，发掘更多好的作者，让优质的文字被更多人看到。

林梓墨说，他想出版一本属于自己的小说，写尽小城的故事，写尽青春的欢喜与遗憾。

那时候的我们，眼里有光，心里有梦，身边有最好的朋友，觉得再难的日子，都能熬出头。

小小的出租屋，装下了我们所有的憧憬，也藏着我们最纯粹的快乐。

没有猜忌，没有隔阂，没有后来的变故，只有两个人并肩逐梦的坚定。

窗外的夜色更深了，酒馆里的灯光依旧暖黄，猫咪翻了个身，继续酣睡，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娜娜抱着吉他，安安静静地听着，不再插话，只是用温柔的旋律，陪着我沉浸在回忆里。

我抿了一口杯中的果酒，清甜的味道压不住心底的怅然。

那时候的我们，怎么也不会想到，当初并肩逐梦、无话不谈的人，后来会走散，当初满腔热忱的梦想，会被现实撞得支离破碎，当初以为永远不会变的情谊，会被岁月刻上伤痕。

十九岁的风，温柔又滚烫，吹着我们奔赴梦想，也吹着我们，走向了截然不同的人生。

“那后来呢？”娜娜终于忍不住轻声开口，眼神里带着心疼，也带着好奇，“你们后来，有没有实现当初的梦想啊？”

我沉默了片刻，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长长叹了口气:“娜娜，帮我弹一首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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