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七天（二）

整夜的纠结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我牢牢裹住。

童靖文的重磅邀约、林梓墨的名字、那份沉甸甸的总编合同，在脑海里反复盘旋，连梦境都充斥着混乱与挣扎。

一会儿是顶楼餐厅里童靖文笃定的眼神，一会儿是年少时和林梓墨挤在出租屋的旧影，更多的，却是唐玥转身离去的背影。

所有的一切模糊又清晰，压得我胸口发闷，直到身心俱疲，才在沙发上昏昏沉沉睡去，连睡眠都带着化不开的沉重。

第二天，一阵突兀的手机铃声硬生生将我从混沌的梦里拽出来。

我揉着发胀的额头，眼皮重得像灌了铅，浑身酸痛无力，彻夜的心理拉扯加上宿醉的疲惫，让我连抬手接电话都觉得费力。

屏幕上是一串没有备注的陌生号码，我哑着嗓子按下接听键，听筒里立刻传来一个轻柔又满是忐忑的女声，怯生生地问我酒馆下午是否开门。

我眯眼瞥了眼手机时间，才上午十点，正是睡意最浓的时候，困意如同潮水般阵阵袭来，只想再蒙头睡上一整天。

可没等我开口推辞，女孩生怕被拒绝，语速飞快地解释，说要给男朋友过生日，想包场布置场地，语气里满是恳切与小心翼翼，连事后打扫、价钱好商量都一一承诺，那股藏不住的、为心爱之人筹备惊喜的热忱，直直撞进我心里。

我这十年，活得麻木又冷清，早已习惯了对周遭事物漠不关心，可这份纯粹又热烈的欢喜，还是让我心头莫名一软。

即便浑身疲惫不堪，还是鬼使神差地应了下来，没有丝毫犹豫，仿佛答应了她，也能短暂触碰一下这份不属于我的鲜活。

挂断电话，我撑着酸软的身子起身洗漱，冷水一遍遍扑在脸上，才勉强驱散了残留的困意，可心底的空茫与纠结，半分都没有消减。

百无聊赖间，目光落在桌角那几本书上，是昨天刘旭豪留在面馆的，林梓墨的作品。

我盯着那几本书，指尖微微发颤，心里满是抗拒，却又忍不住好奇。

犹豫了许久，还是伸手拿起最上面那本《借我杀死庸碌的刀》，封面微凉，指尖拂过书名，心口就先涩了几分。

慢慢翻看书页，一行文字猝不及防映入眼帘，让我瞬间僵在原地，视线死死定格在上面，再也挪不开：“如果你生长在漫无目的的风雪里，那你一定也需要很多的爱，你要以爱为蕊，以刺为骨，才不会被吹散，才会成为孤独又耀眼的碎冰蓝。”

那一刻，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酸涩与委屈瞬间涌上喉咙，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烫。

这句话，字字都戳在我十年的痛处上。

年少时我和林梓墨创业初期，挤在漏风的老破小里，对未来迷茫无措，如同身处没有方向的漫天风雪，是唐玥的出现，给过我短暂的温暖，是和林梓墨的文字梦，支撑着我往前走。我以为我能抓住那份爱，能守住那份情谊，能以爱为蕊，以勇气为骨，好好生活。

可到头来，唐玥不辞而别，连一句道别都没有，彻底抽走了我心里的那点“蕊”，我自身怯懦至极，不敢追问，不敢寻找，任由自己困在原地，慢慢折断了所有的“刺”。

而林梓墨，却活成了书里写的碎冰蓝，耀眼夺目，我却在庸碌里沉沦十年，成了随风飘散的尘埃，连自己都看不起。

我盯着那句话，心里翻涌着无尽的遗憾与自责。遗憾唐玥的突然离开，遗憾我们之间连一个正式的告别都没有，遗憾那些没说出口的喜欢、没来得及兑现的承诺，终究成了永远的谜。

更恨自己的怯懦，恨我当年连找她问一句“为什么”的勇气都没有，恨我只会逃避，只会拉黑所有联系方式，把自己封闭起来，用十年的时间，活在自我折磨的执念里，走不出来，也放不下。

看书的时光过得飞快，文字里的每一处，都在勾起我尘封的过往，情绪压得我喘不过气，直到电话再次响起，才勉强将我从这份沉重的情绪里抽离。

和女孩约好中午在酒馆门口碰面，挂断后才看到娜娜的微信留言，说家里有事要休息，我回了个ok表情，心里泛起一丝淡淡的暖意，这是我这十年灰暗生活里，为数不多的小温暖。

出门路过小吃店，买了两个热包子，慢悠悠朝着酒馆走去。

清晨的风带着微凉的湿气，吹在脸上，却吹不散心底的沉闷。

走到巷子口，远远就看见两个年轻女孩站在酒馆门口，背着大包小包的装饰，踮着脚张望，眉眼间全是青春的朝气，那样鲜活，那样热烈，让我忍不住心生羡慕。

打开酒馆门，听她们细说才知道，哪里是给男朋友过生日，不过是女孩暗恋了三年的人，想借着这次生日大胆告白，为即将到来的高考、为这段三年的心事，画一个不留遗憾的**。

我靠在吧台边，静静看着她们忙碌。

穿背带裤的女孩打趣闺蜜是恋爱脑，被打趣的女孩脸颊泛红，却眼神坚定，认认真真贴着气球和合照，语气里满是执着：“我只是不想给自己留下遗憾。”

话音落下，两个女孩嬉笑打闹着在酒馆里奔跑，清脆的笑声落在空气里，满是年少的无畏与坦荡。

看着那个女孩小心翼翼捧着合照，眼神里全是对喜欢之人的赤诚，一瞬间，我彻底恍惚了，思绪猛地被拉回十年前，拉到唐玥离开的那一天。

我比谁都懂遗憾是什么滋味。

女孩敢为了三年的暗恋，放下矜持主动告白，哪怕结果未知，哪怕即将面临离别，也拼尽全力，不给自己留遗憾。

可我呢，面对唐玥的不辞而别，我只会一味逃避，不敢去探寻她离开的真相，不敢去争取哪怕一丝挽留的机会，只会把所有情绪憋在心里，用十年的时光，活在对她的思念和对自己的怨恨里。

我怨过刘旭豪，怨过林梓墨，怨过命运的不公，可到头来，最该怨的，从来都是我自己的怯懦。

是我的胆小，让我和唐玥彻底断了交集，让那份感情成了永远的未解之谜。

是我的懦弱，让我在失去她之后，彻底放弃了自己，放弃了热爱的事业，放弃了所有的社交，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

眼前女孩的勇敢，像一面镜子，狠狠照出了我的不堪与怯懦。

她可以为了不留遗憾拼尽全力，而我却抱着十年的遗憾，画地为牢，不敢迈出一步。童靖文给了我重新开始的机会，给了我走出牢笼的钥匙，可我却因为害怕，因为不敢面对林梓墨，不敢面对过往，一直犹豫退缩。

阳光透过酒馆的玻璃窗，洒在女孩忙碌的身影上，温暖得晃眼，也照进了我心里那片尘封十年的灰暗角落。

我看着眼前的一切，心里的遗憾与自责翻涌得更厉害，对唐玥的思念、对自己怯懦的悔恨，交织在一起，堵得我喉咙发紧。

原来这十年，我困住的从来不是别人，从来都是我自己。

唐玥的不辞而别是遗憾，可我的怯懦，才是让这份遗憾延续十年、永远无法弥补的根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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