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古城一日游（三）

重新坐回售楼处的大厅，我才真正感受到什么叫“阶级差距带来的局促”。

脚下是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砖，头顶悬着造型简约却一看就价格不菲的吊灯，四周墙壁用的是温润的木饰面，连空气里都飘着淡淡的香薰味，和我那间一到下雨天就泛着潮湿酒气的小酒馆，完全是两个世界。

刚才带我们看房的销售小姐姐此刻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热情，脚步轻快地来回穿梭，一会儿给我们端来刚泡好的龙井，一会儿又端上几碟造型精致的马卡龙与小蛋糕，纸巾、温水、充电线一应俱全，那股殷勤劲儿，让我坐在柔软的沙发里，浑身都不自在。

我双手放在膝盖上，腰背绷得笔直，像个第一次进城的乡下人，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这不是客气，是本能的拘谨——我太清楚自己不属于这里。

这里的每一寸装修、每一份点心、每一个人的眼神，都在无声地提醒我，我只是个陪逛的局外人。

童靖文似乎一眼就看穿了我的僵硬。她斜倚在沙发上，姿态放松自然，一条腿轻轻搭在另一条腿上，手里慢悠悠转着茶杯，语气平淡，却像一句轻响，敲碎了我紧绷的神经：“别这么放不开，你越不自在，人家越觉得你心虚。”

我勉强扯了扯嘴角，没好意思说自己是真的心虚。

她像是看穿了我所有的心思，又补了一句，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你以为销售是对你客气？她们是对这单生意客气，三年八十万的租金，比卖一套普通房子的提成还要稳，换谁都会把你当贵客。”

我端起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三年……八十万。

这几个字轻飘飘从她嘴里说出来，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我心里，闷得我喘不上气。

我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

我那间酒馆，一年到头起早贪黑，除去房租、水电、食材成本，纯利润能有五六万就已经顶天。八十万，相当于我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守着酒馆十几年的收入。

而童靖文只是逛了一下午，看顺眼了，随手一挥，就租了下来，眼睛都不眨一下。

我不是仇富，也不是嫉妒，而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原来人与人之间的差距，真的可以大到让人失语。

我一直以为自己守着酒馆，安安稳稳过日子，不算大富大贵，也算自在从容。

可在童靖文面前，在这栋四合院面前，我所有的从容都被撕得粉碎，只剩下赤裸裸的见识短浅和囊中羞涩。

我甚至开始自嘲，这么多年，我到底是在坚守初心，还是在自我麻痹？

我喝了一口茶，水压下喉咙里的发涩，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实的困惑：“大姐，您之前不是说，就是随便逛逛吗？怎么逛着逛着，还真把房子租下来了？这地段什么价位，本地人都清楚，摆明了是溢价宰外地人的，你早说你要租房，我随便给你找个小区，安静又安全，一年几万块顶天了，比这划算不知道多少倍。”

童靖文放下茶杯，抬眸看我，眼神里带着一点无奈，又带着一点“你还没活明白”的叹息：“你不懂，有些钱，不是用来省的，是用来换省心、换体面、换方便的。

这里贵是贵，但离古城近、环境好、私密性够，装修风格也完全符合我的要求。

我再说一次，我来古城，不是旅游，是要落地分部。

我不租房子，难道让我未来的团队，跟你一起挤在小酒馆里开会？”

我被她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

我不是无语她花钱大手大脚，是无语自己的眼界，竟然狭隘到这种地步。

在我眼里，房子是用来住的，能遮风挡雨就行，在她眼里，房子是身份、是门面、是工作配套。我考虑的是性价比，她考虑的是效率与格局，我们活在同一个古城，却活在完全不同的生活逻辑里。

我甚至忍不住悲观地想，也许我这辈子，都到达不了她所在的高度。

我低下头，看着茶杯里晃动的倒影，忽然觉得有些讽刺。

十年前，我以为自己能拥有很多，十年后，我连一套四合院的租金都不敢想象。

大厅里很安静，只有销售小姐姐来回走动的轻响。

她脸上始终挂着职业微笑，可那微笑里，已经没有了最开始的客套，多了几分真正的恭敬。她大概也没想到，看起来只是随便逛逛的两个人，居然真的能当场定下三年八十万的大单。

尤其是看到童靖文刷卡时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的模样，她看向童靖文的眼神里，更是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

没过多久，所有手续便以一种超乎我想象的速度办完了。

销售小姐姐双手捧着一份合同和一串沉甸甸的钥匙，快步走到我们面前，腰微微弯着，态度恭敬得近乎谦卑：“美女，手续都办好了，这是您的钥匙和合同，为了方便后续服务，我能加一下您的微信吗？您之后在这儿有任何问题，随时都可以联系我，我二十四小时在线。”

她说话的时候，眼神一直紧紧落在童靖文身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期待。

能搭上这样一位出手阔绰的客户，对她而言，无疑是多了一条优质人脉。

我也以为，童靖文会顺手拿出手机。

可她连看都没看销售一眼，只是淡淡抬了抬下巴，方向精准地指向我，语气平静无比:“钥匙给他。后续的事，你加他微信就行，不用找我。”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整个大厅仿佛安静了一秒。

销售小姐姐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明显愣住了，眼神在我和童靖文之间来回扫了几圈，显然没料到这一出。

她大概脑补过无数种可能——童靖文自己住、给朋友住、给员工住，却唯独没想到，会把这么贵一套房子的钥匙，随手交给一个看起来毫无存在感的同行男生。

但她毕竟是高端楼盘的销售，应变极快，只是一瞬的错愕后，立刻又恢复了自然，连忙把钥匙双手递到我面前，笑容比刚才更加恭敬：“好的好的，那以后就麻烦您多照应了，有任何问题随时联系我。”

我站在原地，整个人都懵了。

我伸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尖，喉咙发干，声音都有些发飘：“……给我？”

我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宿醉后遗症还没消失，出现了幻听。

八十万的房子，钥匙给我？

凭什么？

童靖文看着我一脸震惊、呆若木鸡的样子，忽然低笑出声。

那笑声不是嘲讽，是真的觉得我这副没见过世面的模样有点好笑。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角，一边往外走，一边慢悠悠开口，语气轻松得像是在交代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先放你那儿。我给你五天时间考虑。”

我还没反应过来，她脚步一顿，转过身，目光直直落在我身上，那一瞬间，她身上的强势与气场完全展露出来，不再是刚才那个陪逛的女人，而是那个说一不二的北斗文化大总编：

“如果你答应入职，成为古城分部的负责人，这套房子，你先住着。

总部的人，未来的合作方，过来一看，我们的负责人住在老城区小破酒馆里，像什么话？影响品牌，也影响做事。”

她顿了顿，语气稍微放缓，却依旧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当然，丑话说在前头，如果你最后拒绝，这把钥匙，我会亲自找你拿回来，不会跟你客气。”

我握着那串冰凉的金属钥匙，只觉得烫手。

这哪里是钥匙，这分明是一道选择题，一道足以改变我后半生轨迹的选择题。

我哭笑不得，看着她，真心实意地感叹：“你这……算不算强行给我塞糖衣炮弹？”

童靖文挑眉，故作认真地思考了一秒，随即笑得坦荡又直白，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又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

“当然算。想要马儿跑，还不给马儿吃草？先让你尝到甜头，你才有动力跳出你那间小酒馆，跟我干一番正事。”

她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低了点，却字字戳心：

“你自己心里也清楚，就凭你那间酒馆，一辈子，你都住不上这种地方。”

我沉默了。

因为她说的，是我不敢承认的实话。

这些年，我不是没有迷茫过，不是没有怀疑过自己的坚守是不是一种逃避。

只是我不愿意承认，也不敢面对。

而童靖文一句话，就把我所有的伪装全都戳破了。

我跟着她走出售楼处，傍晚的风已经带了凉意，吹在脸上，让我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古城的夜色慢慢漫上来，街边的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落在青石板上，温柔又治愈。

就在我还沉浸在复杂的心绪里时，童靖文忽然停下脚步，侧过头，很自然地问了一句：

“你会开车吗？”

我先是一愣，脑子里那根弦还没转过来，下意识就顺着心意脱口而出：

“给我买？”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先愣了，随即有点不好意思地别开脸。

童靖文先是一怔，随后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清脆，在晚风里散开。

她往前走了两步，背影被路灯拉得修长，又飒又利落，头也不回地丢给我一句话：

“想什么呢——是给公司买。”

我站在原地，握着那串沉甸甸的钥匙，望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这十年一成不变的人生，好像真的要被这个突然闯入的女人，彻底搅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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