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青春慢慢苍老

酒局的喧嚣终究在深夜归于沉寂，杯盘狼藉的包间里，残留着饭菜余温和未散的酒气，方才满室的谈笑声仿佛还萦绕在耳边，转眼就被沉沉醉意覆盖。

酒过三巡，众人都被岁月与情谊酿的酒灌得卸下所有防备，杨宁早已彻底醉倒，脑袋歪靠在椅背上，平日里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嘴终于安静下来，眉头微蹙，嘴里偶尔含糊蹦出几句剧本台词，手还无意识地攥着衣角，依旧是那副没正行却又透着疲惫的模样。

王哲脸颊涨得通红，眼神涣散得早已聚不起光，身子软塌塌地往旁边滑，若不是靠着椅背，早已瘫倒在地，嘴里反反复复念叨着未婚妻王楠的名字，嘴角挂着傻乎乎的、藏不住的幸福笑意，显然是醉到了骨子里，连意识都变得模糊。

一桌子人里，唯有刘旭豪还撑着最后一丝清醒，张淇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他，一手扶着他的胳膊，一手帮他理好皱掉的衣角，眉眼间满是温柔担忧，即便如此，刘旭豪脚步也依旧有些虚浮，只是凭借着定力稳住身形，眼底的清明未散，却也难掩浓重的疲惫。

我起身走到前台，默默结清了饭钱，指尖触碰手机付款界面时，心底还残留着老友重聚的温热。转身走回包间，和刘旭豪的目光撞在一起，我们彼此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的笑意，相识二十余载，从年少一起醉酒街头，到如今各自成年后为彼此收拾醉态，这份无需多言的默契，早已刻进骨子里。

看着醉得不省人事的杨宁、连路都走不稳的王哲，我们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眼下已是深夜，再无别的去处，思来想去，也只能将两人带去童靖文租下的那套四合院。

所幸那房子是全屋精装，家具家电一应俱全，完全可以拎包入住，若是换做我那间狭**仄的出租屋，根本容不下这么多人，也只能作罢。

走出私房菜馆，深夜的晚风带着入骨的凉意扑面而来，吹得人下意识打了个寒颤。

本就醉意深重的王哲被风一吹，身子瞬间软了下去，直接靠在我肩头，彻底陷入熟睡，连哼唧声都没有，睡得无比安稳。

我在路边抬手拦下代驾，和代驾小哥一前一后，费力地将两个身形高大的男人抬进车里，动作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他们的睡意。

刘旭豪扶着张淇站在一旁，看着我忙前忙后的身影，悄悄朝我竖起大拇指，嘴角挂着促狭的笑意，压低声音打趣：“要说混得成功还得是你，又是豪车又是豪宅的，我寻思你这位女上司，怕不是对你有意思，不然能这么下血本包装你？”

面对他的调侃，我无奈地扯了扯嘴角，从口袋里掏出烟点燃，淡淡的烟圈在夜色中散开，我没接这个玩笑，只是抬眼看向他们，轻声问道：“你和嫂子怎么走？”

一句“嫂子”脱口而出，张淇的脸颊瞬间泛起一抹绯红，原本扶着刘旭豪的手微微收紧，低着头，耳尖都染上粉色，她轻声开口，语气温柔又乖巧：“我家就在这附近，不用麻烦你们了，你们先开车回去就好，我们打个车很快就到。”

我点了点头，多年的交情从无需过多虚礼，只是叮嘱刘旭豪照顾好张淇，到家后务必发消息报平安，随后便关上车门，跟着代驾一同前往四合院。

一路上，我降下车窗，微凉的晚风肆意灌进车里，吹散了身上的酒气，也让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车子平稳行驶在古城的夜色里，路过一条条熟悉的街巷，街边昏黄的路灯将树影拉得修长，光影交错间，满是岁月的静谧。

直到车子稳稳停在四合院门口，看着眼前气派的朱红大门，我依旧有种恍若隔世的不真实感。

我掏出钥匙，十分不熟练地打开院门，指尖触碰冰冷的门锁时，都觉得像是在做梦。

代驾小哥是个实在人，全程没有多问一句，还主动上前帮我把沉睡的杨宁和王哲从车里扛出来，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将两人送到二楼客房，安顿在床上。

看着两人躺在床上，发出均匀的鼾声，睡得无比踏实，我才彻底松了口气。

我对着代驾小哥满脸歉意地寒暄道谢，感念他一路帮忙，临走时特意多给了二十块钱小费，小哥脸上露出朴实的笑意，连连道谢后转身离开，偌大的四合院，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送走代驾，醉意还未彻底涌上心头，我也没有丝毫睡意，便放慢脚步，细细打量起这套极尽奢华的四合院。脚下是温润的实木地板，踩上去没有一丝声响，客厅装修简约却处处透着质感，每一件家具都价值不菲，侧边的私人影院、KTV包间一应俱全，庭院里绿植打理得井井有条，泳池水面平静无波，倒映着天边的月色与星光。

我每走一步，心底的不可思议就多一分，恍惚间觉得自己闯入了不属于自己的世界，与这里的一切格格不入。

就在昨天，我还蜷缩在古城老旧的出租屋里，屋子狭**仄，墙面斑驳脱落，一到下雨天就潮湿发霉，家具都是捡来的旧物，我守着那一方小小的天地，一住就是数年，日子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日复一日守着小酒馆，在烟火气里消磨时光。

可不过短短一天，我却住进了年租二十万、三年起租的四合院，开上了几十万的奥迪，身边的一切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快得让我措手不及，甚至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实发生的。

我走到厨房，轻轻打开冰箱，里面满满当当塞满了各类饮品、矿泉水，还有新鲜的水果和零食，不用想也知道，定然是售楼处的销售小姐姐提前精心布置的，这般贴心周到的服务，配着这般令人望而却步的价格，倒也显得理所应当。

我随手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驱散了残留的酒意，也让我愈发清醒。

夜深人静，庭院里再无一丝声响，只有晚风拂过枝叶的轻响，我独自走到泳池边的躺椅上坐下，抬头望向漫天繁星。

漆黑的夜空里，星辰璀璨，点点星光落在平静的泳池水面，揉碎成一片波光粼粼，静谧又美好。

我靠在椅背上，望着这片星空，彻底陷入了漫长的沉思，也开始了从未有过的深刻自我审视，过往、现在、未来，无数思绪在心底翻涌，久久无法平息。

今晚的老友相聚，是我这十年里，为数不多的、发自心底感到快乐与满足的时刻。

看着离家三年、在外漂泊的杨宁归来，即便在北京摸爬滚打，写的剧本无人问津，受尽冷眼与磨砺，却依旧怀揣着对创作的热爱，一腔热血不曾磨灭，依旧是记忆里那个幽默洒脱的少年。

看着一起长大的王哲，终于觅得良人，即将步入婚姻的殿堂，扛起家庭的责任，脸上洋溢着的幸福，是历经岁月后最安稳的归宿。

刘旭豪与张淇相伴，温柔缱绻，彼此扶持，眉眼间的默契与珍视，是岁月沉淀下来的深情。

我们从年少懵懂一起走到长大成熟，走过兵荒马乱的青春，走过各自奔波的岁月，有人奔赴远方追梦，有人留守故土安稳，有人收获爱情成家，有人历经沧桑坚守。

即便许久未见，即便身处不同的城市，过着截然不同的生活，可再次相聚时，依旧能毫无顾忌地谈天说地，回忆那些回不去的旧时光，不用伪装，不用防备，只需做最真实的自己。

我常常在想，青春到底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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