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疑问重重

第二天，贾健利来公司正式上班，他穿了一件白色的长袖衬衣，可能是身材高大的缘故，白衬衣穿在他身上显得有些紧绷。贾健利又被安排到那间空置的“副总经理办公室”，这个办公室自从哈峦高离职后就一直空置着。事实上，从一开始在这个办公室办公的副总、总监们就没有一个能长期做下去的。只有季明坐在外面办公，却实实在在地在副总经理的位置上干了差不多三年，公司内部早有人调侃说那个办公室不太吉利，季明心里也庆幸自己当初不进去办公的决策。因为生产管理的办公室在一楼，刘贺也已着手把自己的东西从三楼搬到一楼。

出于礼貌，同时也想套套近乎，季明见贾健利来了就主动敲门进去聊天。

“贾总，原来您在旭构门窗负责销售？”季明没话找话地问，其实这些内容昨天都介绍过。

贾健利背靠那个可以旋转的黑色高背皮椅上望着坐在对面沙发上的季明面无表情地“嗯”了一下，没多说话。这个皮椅上已经坐过好几任短命副总了。

“您这团队有多少人呢？”季明接着找话题聊天。

“公司的整个西南片区都归我管，手下销售加其它岗位一共有几十人。”

“那有点委屈贾总了，我们这个小庙才几个人哦！”

“大公司也是从小公司做起来的，大家共同进步嘛！”

“哦，对了，我听说你是光华大学毕业的，还是蛮厉害的嘛！我们两个的学校很近，我的学校就在你隔壁。”季明继续套近乎。

但贾健利的反应有些奇怪，他有些迷茫地看着季明，只是“哦”了一下，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似乎不太感兴趣。

“我住在同舟大学的沪东校区，上课却在校本部，所以我每天都要在你们光华走一个来回。”季明见他没什么反应，只好又详细描述了一下，但换来的只是对方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这有点儿不符合人之常情，看来这位贾总确实不想讨论这个话题。但季明的奇怪感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情，他感觉无聊，又没话找话地胡扯了几句就离开了。

第二天简旭伟突然跑来说：“季总，我有个单子，谈得差不多了。只是有一点，客户想把质保期延长到五年，你看合适不？”

季明想了想，说：“要延长也可以，但这意味着我们要承担更多的质量责任、至少提供了更多的服务。所以我的想法是质保期可以延长，但要适当提价。”

简旭伟听了点点头说：“我也觉得可以，客户应该可以接受，我过会儿就这么去沟通。”

季明忽然想起了贾健利，就说：“这件事还是和贾总也通下气吧。”

简旭伟忙不迭地“对、对……”地应承着，拨通了贾健利的电话，后者此时正在集团参加入职培训。待简旭伟向贾健利介绍了情况并讲了季明的想法后，后者在电话那边思考了几秒说：“我觉得质保延长没问题，但是不要额外再收费。如果我们额外收了费，客户可能会在别的地方找补。”

季明没想到这位新来的贾总会提出这样与众不同的观点，但考虑到人家刚刚来，应该尽量尊重他的意见，避免刚来就产生冲突，于是说：“好吧，还是听贾总的！”但内心还是对他说的“客户会从别的地方找补”的想法感觉莫名其妙，不知这种想法从何而来。

两天后传来邓保发带着刘贺、贾健利去华东地区出差的消息，说是要把刘贺手上的人脉资源介绍给贾健利。因为刘贺现在只管生产了，已不再是总经理，邓保发觉得他手上的资源不能这么浪费了，需要有人接上。季明知道后深深地叹了口气。

然而很快就传来贾健利和刘贺发生激烈争吵的消息。据说是刘贺对贾健利在客户面前的待人接物方式提出质疑，而贾健利是新官上任，心气正盛，不但不认同刘贺的观点还立即回怼，说刘贺是因为大权旁落导致心里不平衡而故意找茬。刘贺哪里能受这气？据说整个过程都是当着客户面进行的，直到魏川嘉看不下去了，劝了几句才让争吵告一段落。而邓保发则是全程一言未发，只是看着。此时季明才知道，原来魏学泽也跟着去了。在他的印象中，这位大学教授之前从未有过这样一同出差的情况。

这些都是郑凯告诉季明的，郑凯虽然是男的，但同样热心八卦，季明觉得他一点不比庄纯差。事实上郑凯和庄纯的私人关系也不错，他的很多消息都是从庄纯那儿来的。

又到了开周例会的日子。这是贾健利来公司后的第一个例会，不知道他会搞出什么花样。季明名义上还是公司副总，所以他也是参会人员之一，但他也有自知之明，自觉坐到了一个不是那么显眼的位置。没想到魏川嘉也来参会了，季明心中不禁感慨这位大学教授真是不遗余力地在挺他推荐的人。

另一个变化是刘贺，他不再坐在主位了，取而代之的是邓保发——现在邓保发是总经理。但是刘贺的心情似乎并未受到影响，白胖胖的脸上依然挂着灿烂的笑容。贾健利坐在刘贺对面，主动向每一位走进会议室的人微笑着打招呼。

会议由邓保发主持，他说：“这是我当斯玛特总经理以来第一次参加周例会，以后每次例会我都会参加。还有，魏老师以后也会深度参与公司的管理，重点在制度上、流程上对公司的管理进行优化。魏老师可是渝州市大学经管学院的教授，在企业管理和销售管理上有成套的打法。其它企业如果邀请他去做咨询，那是要按小时收费的，因为它是我们的股东。所以来我们这里他也没办法收费。”说到这里。邓保发看向魏川嘉笑了笑，后者则是以微笑作为回应，表示认可了邓保发的说法。

“所以下面请魏老师讲话。”邓保发笑着对魏川嘉说。

魏川嘉扶了扶眼镜，这才慢条斯理的开口：“贾总来的那天我就说过，斯玛特要转变发展思路，由最初的野蛮生长过渡到依靠制度、依靠管理求发展的阶段。后面我会根据公司的特点，指导贾总快速完善相关的流程和制度。以后大家不用再杂乱无章的拜访客户、给客户打电话、求客户，只要大家把规定的动作做到位，对销售进行精细化管理，订单自然而然的就来了。这样，我就不啰嗦了，更多的时间应该交给贾总。”

季明对这位大学专家的“把规定动作做到位，订单自然而然就来了”的话实在不敢苟同，他承认斯玛特确实该进行制度、流程等方面的建设，但却不认为这样就能自然而然的带来订单。

这时贾健利已经把他准备的幻灯片投影出来，开始了他的发言。他的内容实际就是是魏川嘉思路的延伸，他首先列举了两个销售人员的业绩和在跟踪的项目数，然后又讲了他了解的销售人员的日常工作、拜访客户的方式、拜访客户数量等数据，最后得出结论是“销售人员的生活实在是太轻松了”，业绩不好的原因是拜访的客户太少，同时到客户那里后也没有章法，没有根据各阶段的特点做相应的事情，做什么都只是凭感觉。最后，他强调只要大家按照要求把规定的动作做到位，订单自然而然就送上门了——和魏川嘉讲的一样，显然他们会前沟通过。紧接着贾健利提出了他的具体要求：业务人员每天至少要拜访五个客户，每天要上报第二天的拜访计划，拜访回来后要写总结，未完成的要受处罚。

季明此时此刻更像个旁听的，坐在一旁安静地听着一言不发，因为现在的他既没有发言的权利，也不是贾健利发言中被要求的对象。但他也注意观察了一下，除了台上讲的神采奕奕的贾健利和座位上听得满面春风的魏川嘉之外，其余的大多数人并没没有表现出什么关注和兴趣。简旭伟，秦建任这二位公认的善于呼应领导的“马屁精”也只是互相交换下眼神，然后颇有深意地笑一笑。

反应最强烈的反倒是孟积馨。当天晚上，她给季明打来电话了解详细情况，解释说因为她是通过电话会议系统远程参会的，但现场并没有针对他们外地的人员做特别的安排，所以开会的时候她只是听了个半懂不懂。季明只好又简单介绍了一遍会议的内容，当她听说川嘉和贾健利对他们业务人员的要求时立刻破口大骂，说这二位“狗屁不通，瞎指挥”，继而又大骂邓保发有眼无珠，放着季明这种这么能干的人不用，还到处找一些没什么真才实学的人来骗公司的工资。

季明则不紧不慢地说：“哎呀，你也没必要着急。你觉得不合理，自然别人也会有相同的感受，矛盾积累到一定程度就会解决的。”

孟积馨无奈地表示认可，然后又问道：“季总，你说他是光华大学毕业的？”

“是啊，他自己说的！”季明回答。

“我觉得他似乎没什么水平啊！”孟积馨在电话另一端有些疑惑的说。

“其实我也有这种感觉。”季明也有同感。然后突发奇想地说：“我可以找人把他简历要过来看看，他说的他在旭构门窗做过高管，我也可以去问问，我认识旭构门窗在渝州的经销商的。他不是说他是西南区域的老大吗？”

孟积馨一听来了精神说：“我觉得我也可以打电话去旭构门窗问问情况。”

季明有些好奇，问：“你以什么名义去问？”

“我就说我是猎头公司的，要来做用人的背景调查呀！”孟积馨说。

“嗯，你厉害，确实是个好主意！”季明表示赞同。

第二天，季明以谈公司产品合作的名义联系上旭构门窗在渝州地区的经销商白总，并在约定的时间到了白总在建材市场的门店。季明并不确定他和白总是否见过面，所谓的“认识”可能只是有对方的电话号码或者微信，至于电话号码或者微信怎么来的，这更说不清楚了：可能是某个饭局加的，也可能是别人推送的，当然也可能因为在某次展会上刷了下二维码，当然这并不影响季明跟他的交流。季明先是扯了些产品和行业上的事情，然后问道：“白总，我们公司来了一个人，说是在旭构干过，他叫贾健利，不知道您之前认不认识。”

白总想了想回答：“没有，确实没听说过这么一号人。”

季明心中一阵疑惑，追问道：“他说是你们旭构负责西南区域的销售总呢！你们不认识？”

白总笑着说：“季总，我是旭构在渝州市最大的经销商，怎么会连这边的销售老总都不认识呢？”

季明觉得他说的完全在理，点点头。但又想到一点，问道：“他会不会是别的什么岗位？只是不是区域销售总？”

白总摇摇头说：“我做旭构的代理有十多年了，旭构里面但凡重要点的岗位的人我都认识，但确实没有贾健利这么个人。当然如果他是里面不太重要的后台支持岗位工作，也可能我不认识。但是后台支持岗位的人也不太可能到你们公司当副总吧？”

季明忙点头表示认同，但心里却在想：“在斯玛特就没有什么不可能的！”

从白总的门店出来，季明对这个所谓的旭构门窗的前区域销售总经理的来路更迷惑了。

当天晚上，季明和孟积馨通电话，孟积馨介绍了她了解的情况。原来她是通过一张没有注册名字的电话卡、以猎头要做背景调查的名义打到旭构门窗，声称受雇主公司委托要对贾健利做入职的背景调查。但是她没想到旭构门窗那边推荐了涂经理，就是那位只会说方言的、谢了顶的销售经理。涂经理脑子还算清醒，对孟积馨刨根式的提问，他只是一味含含糊糊地表示贾健利很不错，做过销售管理，却不谈具体的事情。

交流后季明和孟积馨都认为贾健利在自己的工作经历上肯定是造了假，但是依然没搞清楚这位贾总原来到底是干什么的。

第二天，郑凯跑来找季明，神秘兮兮地说：“我有个好东西，你肯定感兴趣！”

季明笑着的上下打量着郑凯说：“你能有什么好东西？”

郑凯也没卖关子，拿起手机戳了几下，说：“看手机，我给你发的。”

季明拿起手机一看，原来郑凯通过微信给他发了一个文件，文件名赫然写着“贾健利简历”。季明没急着打开，而是笑着问郑凯：“你发这个给我干什么？”

“看一下嘛！”郑凯说，然后又补充道：“你肯定感兴趣，重点看一下他的学历。”

季明这才双击文件打开，跳过开天花乱坠的工作经历和业绩，直接看他的学历，文件上面第一学历竟然只是个大专！他确实有个光华大学的本科学历，只不过是个专升本。季明知道很多专升本的学生可能连“母校”门朝哪儿开都不知道，这就解释了贾健利刚刚上班那天季明跟他聊学校时，他毫无反应的情况了——因为他虽然拿了个毕业证，但可能真不知道复华大学周边的情况！

想到这里，季明忍不住脱口而出：“怪不得哦！”他抬头看见郑凯询问的目光，就把他与贾健利聊学校的事讲了一遍。

郑凯听后轻蔑地撇了撇嘴说：“一个大专生也敢到这里来装！”

季明笑了笑，他知道眼前这位郑凯是博士在读。然后，季明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我昨天去拜访客户，恰好那个客户是旭构的经销商。我偶然聊到公司来了个他们公司的高管领导，名字也说了，你猜结果怎么样？那位经销商竟然说不认识贾总！”

“啊？”郑凯瞪大了眼睛。说：“会不会是个新经销商？”

“这个问题我也问了，那位经销商说他做旭构十几年了，旭构里面很多人他都认识。”

“哦，这就有点儿意思了！”郑凯说，他在说“哦”时故意把音调弄得怪怪的，然后转身出去了。季明清楚郑凯本意是来卖弄一下他的信息灵通的，但没想到吃了个更大的瓜，所以忙不迭地离开，八成又跑到别人那里去炫耀他的新消息去了。估计不出半日，斯玛特这样的小公司里人人都将知道贾健利的简历造假这件事了。

正得意时，季明的电话响了，他一看是孟积馨打过来的。虽然孟积馨是季明招的下属，但她几乎没有在上班时间给季明来过电话，他们之间的交流基本都是在晚饭后。因为孟积馨在外地，所以极少来公司，都是通过季明这里打探一些公司的消息。对孟积馨总是在晚上通话这一点，季明的老婆梅子也抱怨过，他也很无奈。

季明猜想她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说。果然一接通电话，那边立刻传来孟积馨急切的声音：“季总，季总，你现在方便吗？”

“啥事儿，说！”季明很简洁的回答。

孟积馨慌张地说：“季总，我不是昨天用另外一张电话卡冒充猎头给那个姓涂的打电话调查贾健利吗？”

季明说：“我知道，那又怎么了？”

“我打完电话，那张电话卡没有取出来。肯定是姓涂的把这件事告诉了贾健利，然后贾健利把电话又打了过来，问题是我还接了。”

“那他也不知道你是谁呀？”季明语气平淡地说。

“我也不知道他是打的另一个号呀！他打进来，手机上显示他的名字，我嘴欠的直接喊了句‘贾总’。”

季明无语了，他没想到一个女人能蠢到这种程度。孟积馨还在电话那头儿着急地重复着：“季总，你说我现在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季明也不知道怎么办，这个女人的连续犯蠢，让自己连圆谎的机会都没有，他知道孟积馨背后调查贾健利的事很快就会在公司传开，并且大家都会认为是他季明指使的。

贾健利的报复来得很快。

按照贾健利的要求，销售人员必须每天汇报当天的客户拜访情况，整个过程是需要上传照片做证明的。但孟积馨作为一个新销售员没那么多可以拜访的客户，只好经常在同一个地方拍来拍去。贾健利则重点检查她的报告，动不动就拿她做反面典型，在公司内部通报。孟积馨经常晚上打电话来聊心中的苦恼，季明觉得她面临的事情本质上是因他而起，感觉非常愧疚，但也无能为力。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