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河海之行

河海市之行定在两周之后的一个周末，之所以选周末是因为彭明柏要上班。除李杰、彭明柏和季明外，孟积馨也作为成员一同前往。李杰解释说是因为她离职后一直没有去处，这次他也把她纳入团队中。

因为是从不同的地方出发，所以大家协调了到达河海机场的时间，目的是保证互相不用等太久的时间。考虑到彭明柏还不认识其他人，担心这个木讷的家伙如果先到了出现什么问题，季明还特意订了个比他稍早到达的航班。

季明在河海市滨海机场先见到了李杰和孟积馨——这还是季明上次临港出差后第一次见到李杰。李杰的脸上都笑开了花，还一口一个“兄弟”地叫着，让季明心中暖洋洋的。而孟积馨则先是“季总，季总我们好久不见”地问候着，然后突然问道：“季总，你看我是不是瘦了？”

季明一愣，忙说：“瘦了，确实瘦了！”他以为孟积馨会因为几个月前晚上打电话的事情还在对自己不满，所以全然没想对这样的话题做好应对准备。

孟积馨得意地扭头对李杰说：“看吧，还是季总细心。”然后又对季明说：“季总，你不知道，以前我每次见李总问他‘我瘦没瘦’他总是回答‘没有’，你说我每天那么努力地减肥，怎么可能没瘦嘛？”

季明忙替李杰打圆场道：“这也不能全怪李总，你们都在临港，经常见面，两个人见面多了，自然就对这些变化不敏感了。”

孟积馨又扭头对李杰说：“看看，你看人家季总多会说话！”

李杰用带着浓重粤州腔的普通话笑着说：“那也至少说明你瘦的不够明显，如果明显的瘦，我怎么都看得出来，哈哈……”

孟积馨对李杰翻了个白眼，又马上换了个笑脸转向季明问道：“季总，你说我是不是变漂亮了？”

如果说刚才那个问题还只是出乎季明的意料，那么这个问题就完全是让他感到局促了，他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而孟积馨显然不愿意等待，马上嗔怪道：“哎呀，说一句夸人的话又能怎么样嘛！”

季明只好说：“漂亮啊，人瘦了肯定更漂亮啊！”

孟积馨显得很受用的样子说：“就是，我还要在减肥的路上继续努力，现在只是初见成效。”

季明不想在这个无聊的话题上继续下去了，忙说：“我们还是去接机口吧，彭明柏的飞机好像也快到了。”其实彭明柏的航班还有半个多小时才会降落。

季明和李杰倚靠在接机口外的长栏杆上，聊着即将去的那座工厂，孟积馨则在一旁东张西望。经过李杰介绍，季明才知道，这个工厂叫“河海市晶玻玻璃有限公司”，晶玻曾经是李杰的客户，并且工厂目前正在生产与斯玛特类似的产品，所以如果想增加这个产品品类，几乎不用做什么新的投资——这也是对方能够愿意上这个项目的原因。

他们左一句右一句地混着时间，终于见到彭明柏在远处转弯处出现了。

季明向彭明柏介绍李杰，后者立即热情地伸出手，嘴上说着：“小彭好！小彭好！我们是神交已久啦！原来打电话是只闻其声不见其人，今天终于见到本尊啦！”

孟积馨也闻声凑过来，热情地打招呼说：“哈喽啊！彭明柏好啊！我们在公司见过的，我入职在公司待过一个星期，我们肯定见过！”

彭明柏显然不知如何招架这种扑面而来的热情，只一方面尴尬地笑着点头，一方面“嗯嗯”地回应着和二人握手。

他们要去的地方叫河海晶玻有限公司。

李杰带着大家赶到工厂后，就直接来到了董事长办公室，董事长孙春胜正在办公室等着大家。孙董事长很热情地招呼大家在沙发上坐下，然后随手给大家倒上茶。季明往往第一次见某个人时会表现得很矜持，今天也不例外。他看一眼彭明柏，情况也差不多，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而孟积馨则一副自来熟的样子，始终满脸堆笑着与孙春胜聊天。季明很佩服孟积馨这种沟通能力很强的人，感觉这样的人总是能找到各种聊天的话题，从而避免冷场，而自己往往只能用喝茶来掩盖无话可说的尴尬。当然，此时此刻最为谈笑风生的非李杰莫属，他与孙春胜以叙旧为主，聊着以前的人或事，聊到高兴处就会情不自禁哈哈大笑，季明等人也只好在一旁尴尬地陪笑。

这样胡乱地聊了一会儿，孙春胜说：“对了，去看看我们的生产条件吧！你们大老远跑过来肯定关心这个。”季明点点头，这确实是他关心的，于是他们四人在孙春胜的带领下去了生产车间。

不得不说眼前这个玻璃厂是季明去过的工厂里规模最大、管理最规范的，偌大的工厂干净整洁，各个区域分工明确，部分环节甚至全然不似渝州本地同行那般混乱。季明边参观边对晶玻的好评溢于言表，孙春胜也得意地表示：“要不李总怎么千里迢迢地选择我们呢？”

李杰听了哈哈大笑，说：“季总，我跟孙总认识差不多二十年了，我是亲眼看到孙总的生意一步步扩大，难能可贵的是孙总在扩大规模的同时管理也同步提升上来。现在无论规模、实力还是质量，在河海市的玻璃圈，孙总都是名副其实的No1……当然，孙总的诚信也是No1！”

孙春胜接过话题说：“我们从一家小作坊开始，一点点做大,靠的就是诚信经营。对客户诚信、对员工诚信、对朋友诚信，一个企业的经营，靠坑蒙拐骗是肯定走不长远的。”

一席话说得季明频频点头，不知怎的，他眼前一下子浮现出斯玛特里面一些人的脸，那些脸上写满了奸诈。

当天晚上，孙春胜在饭店设宴招待季明他们小团队四人。席间大家主要聊的自然还是渝州的建材市场，斯玛特自然是个绕不开的话题。I

孙春胜看向季明、孟积馨和彭明柏，问道：“你们三人都在斯玛特干过，李总也和斯玛特合作过，为什么现在都离开了？”

还没等季明开口，孟积馨抢着说道：“孙总，你是不知道吧？斯玛特那边的老板，叫邓保发，他根本不像个做企业的。一个企业家不是应该把精力都放到企业经营上吗？他倒好，成天就把心思放到怎么防人整人上面了，说话办事全是政府里的那些习气，真是贱得很！”

季明一听忙打断她的话：“话不能这么说，每个人都有他的优缺点，邓老板能把事业做得那么大，在渝州当地也是赫赫有名的任务，肯定有他的过人之处的。”

孟积馨哈哈笑着说：“哎呀，季总在斯玛特的时间最久，季总来说吧！”

季明淡淡地笑了笑，说：“邓老板是从设计院领导岗位下海从事建筑施工行业的,那段时间正值渝州市基础建设大发展时期，所以邓老板在建筑市场迅速积累了大量财富，然后开始投资一系列高科技企业，斯玛特就是其中一员。”

孙春胜点点头，感慨地说：“所以任何人做事都必须讲究个顺势而为，尊重大势做事往往事半功倍。你如果非要反其道而为，失败的几率就会很大，就算成功了也会做得很辛苦。其实那段时间全国的建筑市场都处在大发展中，我们晶玻也是在那个大环境下发展起来的。哦，抱歉抱歉！季总，没忍住插了话，你继续。”

季明忙说：“哦，没关系，大家随便聊聊而已。”然后接着说道，“但是他在企业管理上确实不怎么样，主要是这个人疑心重，也可能是长期和政府里的人打交道的缘故，特别喜欢搞权力制衡那一套，明明你干得不错，好好的，他非要另外找个人来制约你，导致你根本干不好。”

“比如说季总就是，季总够厉害啦，名校毕业，大企业背景，来了后在副总的位置上也干得有声有色，业绩有目共睹，那个邓老板突然又找个什么贾健利来当副总。”孟积馨插话进来说，“关键那个贾健利还是个冒牌货，什么本事没有。”

孟积馨的吹捧让季明很不好意思，忙向她摆摆手，继续他的话题：“他第二个问题是听不进去反对意见，只喜欢听恭维的话，导致他身边聚集了一批善于溜须拍马的人，干实事的人反倒越来越少。”

“一个企业就是一个小社会，里边有务实的，也有务虚的。务实的人埋头做事，务虚的人也不是一无是处，他们有他们的作用，那就是活跃气氛。你想想啊，如果一个组织里全是埋头做事的人，是不是有点沉闷了？气氛不好了反过来也会影响做事的人的工作效率，所以各有各的作用。不过话又说回来，务虚的人有一两个就行，多了就可能带坏企业的风气。我也喜欢听别人说好听的，但自己得有个清醒的头脑，该信的信，不该信的别信，听完哈哈一笑就完了。”

“看来孙总还是头脑清醒的，哈哈……”李杰说道。

“那当然了，要不然怎么做得这么成功呢！”孟积馨也在一旁说。

“看，说着说着就务虚了吧！”孙春胜笑着说，大家也都跟着大笑。

孙春胜示意季明继续。

于是季明说：“我觉得邓老板的第三个问题是他特别喜欢一杆子插到底。”

孙春胜不解：“一杆子插到底是什么意思？”

“就是越级指挥，甚至直接指挥到最基层，然后这个人的上级领导往往还不知情。关键是邓老板经常乱指挥，今天做个决策，明天可能就变了。各种制定好的制度，他也不管不顾，经常搞得大家无所适从，哎……”

“邓保发就一个‘搅屎棍’。”孟积馨在一旁脱口而出，可能又感觉有些不妥，忙又补充道，“这是斯玛特里面的人说的！”

关于把董事长比作“搅屎棍”的说法，季明也听过，是庄纯讲给他听的。一想到庄纯，季明忍不住叹了口气，然后又怕旁人听到感觉奇怪，便补充了一句：“一个企业的董事长被公司员工背地里这么称呼也是挺可悲的。”

孙春胜说：“一个企业老板看到事情直接管一下也无可厚非，特别是亲自一点点从小到大干起来的老板，我也偶尔管到基层。只是要遵从几个要点：一是要适度，别什么都管，你都管完了，还要那些手下干什么？你管多了，他们就不做事了；二是尽量遵从现有的制度，不能因为你的个人喜好造成公司管理的混乱；三是你做出了决策决定，要告知相关人员，否则真正的负责人就被架空了。”

季明听后端起酒杯笑着说：“斯玛特的老板要是有孙总这样的理念，我们哪里还会跑到河海市来哦？”

孙春胜哈哈大笑，举起酒杯说：“所以呀，这就叫缘分，我们是因为共同的理念、共同的理想才走到一起的！”

李杰也端起酒杯说：“我们确实是越聊越投缘，既然大家走到了一起，以后就是一个团队了，今后共同努力，互相成就！”

大家纷纷附和，然后端起杯把手中的各种饮料一饮而尽。

晚饭后孙春胜和大家约定第二天再就合作内容进行详谈。

第二天，他们一行四人照旧来到孙春胜的办公室。几人刚刚坐下，孙春胜就问李杰：“我们这个新公司有谁实缴股本金呢？”

李杰回答：“就我们两个是实际出资方。”

孙春胜说：“那这样，辛苦你们三位先到外面等一下，我和李总先商量点事儿。”

季明知道他口中的“三位”是谁，但有点儿迷惑：新成立公司不应该是大家共同的事吗？现在怎么只有他们两个人关起门来私下商量了呢？虽然有些不高兴，但还是和孟积馨、彭明柏一起退到了办公室外。他们三人就在办公室外的沙发上坐着，要么胡乱聊一些，要么就戳手机，但都默契地回避聊与新公司成立相关的话题。

孙春胜与李杰二人的交谈差不多进行了有一个小时，待到董事长办公室大门重新打开时，季明看到的是李杰那张笑容灿烂的大圆脸。李杰示意三人进来，等三人在沙发上再次坐定后，李杰说：“刚刚我跟孙总就股份的问题做了详细的磋商，最终是这么定的：孙总在公司总股份中占比百分之六十，我占百分之四十。当然了，我这百分之四十也不全都是我的，有一部分是给各位代持的——你们三位分别有百分之五的股份暂时在我手上。出于对大家保护的考虑，现在暂时还不在公司的股权构成里体现出来，但我们会在未来时机成熟时正式确认大家的股权。”

平心而论，季明对这个结果是不满意的。从工作贡献来说，季明认为自己的工作还是很关键的，因为彭明柏这个技术人员是他辛辛苦苦做工作弄过来的，没有彭明柏的加盟这件事根本就做不成。可现在他拿到的股份却和孟积馨一样，连参与制定游戏规则的权利都没有。

李杰接着说：“关于公司的组织架构问题，是这么定的：孙总是大股东担任董事长，我做总经理，季总是营销副总经理，孟积馨做销售总监。小彭因为是兼职，重要的是还存在竞业协议问题，所以暂时对外公开的信息里是没有职位的。”

“关于收入，公司暂时按照每人每月一万五的标准发工资，我也一样，都是一万五。”李杰继续介绍，然后看向彭明柏说，“小彭因为只是兼职，所以小彭的工资按照八千支付。这个数字，我和小彭确认过。”

彭明柏没什么表情地点了点头，而孟积馨则笑盈盈地听着，似乎对这个结果挺满意的，当然也有可能李杰提前和她沟通过自己的大致想法。季明注意到李杰的意思是他只是在宣布，并没有征求意见的表示。对于职位，季明并没有什么心思去做什么总经理，毕竟自己也缺乏全面管理企业的工作经验，认为自己能做好销售已经不错了。一万五的月薪对于一个刚刚成立、说不清未来发展的公司来说，也算过得去，毕竟锅里有了碗里才会有。如果企业本身的经营就已经难以为继，承诺再高的工资也是空话。然而李杰这种完全直接作主的做法，季明内心还是非常的诧异和不满。

但是季明觉得现在也不是这么轻率提出反对或者不满的时候和场合，“慢慢看吧！”他在心里想。

因为大家订的航班都是在当天下午，所以开完会几个人又回到酒店休息，等午饭——孙春胜说要请大家吃了午饭再走。彭明柏和季明住一个房间，待进到房间后，彭明柏就说：“季总，才给我百分之五的股份，是不是少了点？”

季明想了想说：“关于技术发明人能占股多少的问题，我也不是非常清楚。但我记得我看过一个材料说专利入股也就能占总股份的百分之三到五，孙总和李总一下子给你百分之五应该也可以了。你原来那个领导钱实那么辛苦地改进斯玛特的产品，可以说他是公司核心材料的最大贡献人了，但是邓保发只给了他千分之一点五的期权。你一下子就是百分之五，应该可以了。”

彭明柏听了后“嗯”了一声，点点头，过了很长时间又望着窗外轻轻地说：“如果钱实知道我只收了每个月八千块钱就把斯玛特技术给卖了，他不知道多恨我呢！”

季明斜靠在枕头上，一只手扒拉着手机头也没抬地回应说：“钱实能在斯玛特干多久都还不好说呢！话说现在这个社会，谁不是在为自己活着呀？！”

又过了好一会儿，彭明柏又问：“季总，关于股份，我是不是应该跟公司签个协议呀？”

季明想了想说：“如果你担心他们拿了技术后不遵守承诺，你可以要求李杰给你出一份协议，我觉得他肯定理解你的要求的。”

中午，孙春胜再次请大家吃饭，地点就选在去机场半路上的一家饺子馆。孙春胜是黑龙江人，作为在辽宁长大的季明，自然明白孙春胜的用意。于是他介绍说：“孙总是东北人，东北的风俗是‘上车饺子下车面’，意思是送亲朋的时候要请人吃饺子，接亲人朋友的时候要请人吃面条。今天孙总请我们吃饺子，说明孙总是把我们当成朋友来对待的。”说完又看着孙春胜说，“孙总，我说的对吧？”

孙春胜笑着说：“果然是东北人，讲的很到位。”

李杰接话道：“看来还是东北人懂东北人，我们这些南方人都理解不了这个饺子的含义呀！”然后举起茶杯说，“来，我们以茶代酒敬孙总，感谢孙董事长的贴心安排，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啦！”

孙春胜也举起茶杯说：“我们晶玻在玻璃行业摸爬滚打了二十几年，从没坑骗任何一位员工。在我们公司，工作了七八年、十几年甚至超过二十年的员工大有人在。我们认为稳定的员工队伍是企业成功的必要条件，所以加入我们，大家尽可放心，只要大家努力工作，待遇方面不用担心。还有，昨晚我想了下，回去后大家就应该进入工作状态了，时间不等人。我们该做公司筹备的做筹备，该拜访客户的拜访客户，小彭还要单独来天津几趟给我们做技术指导。所以我宣布大家从这个月就开始计薪，下个月就可以领到我们新公司的工资了！”

这个决定应该超出大家的预期，每个人听后都心情为之一振，纷纷说：“哇，感谢孙总！”

在机场候机厅，李杰私下问季明：“季总对我找的这个合伙人感觉如何？”

季明笑了笑说：“工厂有实力，生产管理规范，老板也耿直大气，相当不错！我的信心大增啊！”

季明的回答确实是真心话，如果说前面关于股份和收入的安排方式还让他心有芥蒂的话，孙春胜的一系列做法却让季明基本上坚定了决心：职务、收入甚至股份确实都重要，但与一位头脑清醒、并且德能与身份相配的老板共事可能更重要！

李杰听后笑了笑说：“昨天我和孙总单独聊的时候，他评价你们仨，说小彭很老实，小孟很活跃，他觉得小孟应该是个销售的好手。对于你，说你性格太理性，将来销售方面可能不如小孟……不过没关系，人的认识需要一个过程，我对你有信心！”

季明先是一愣，然后笑笑没说话。他没想到孙春胜会有这样的印象，同时也明白李杰这样说的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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