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迷雾

清晨的雾气像一层化不开的浓痰，沉甸甸地压在吴县监狱的高墙之上。沈清河接到消息的时候，手里的搪瓷缸差点摔在地上。

王秘书死了。

死因是中毒。狱卒送早饭进去的时候，发现他口吐白沫，蜷缩在床角，手里死死攥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那是他平日里最爱吃的点心，也是他女儿昨天探监时特意带来的。

“法医验过了，是砒霜。”李刚站在牢房门口，脸色铁青，“门窗完好，除了送饭的狱卒，没人进来过。但这毒……”

“怎么下的？”沈清河的声音有些干涩。

“混在桂花糕的糖馅里。他女儿带来的时候，是完好的。但在探视结束后，狱卒例行检查时，这包点心已经被拆封过，重新包好了。”李刚叹了口气，“有人在他女儿探视的时候，或者在点心送去牢房的路上，动了手脚。”

沈清河沉默了。这是杀人灭口，而且是当着他的面，用最残忍的方式。

王秘书的手里，除了那半块桂花糕，还攥着一张皱皱巴巴的纸条。纸条是从一本旧书上撕下来的，上面用歪歪扭扭的血字写着：“……钱在码头，箱上有……青龙……老太爷……保不住了……”

字迹潦草，显然是在极度痛苦和恐惧中写下的。

“青龙……老太爷？”李刚皱着眉，“青龙帮的老大是赵无极，他哪来的‘老太爷’？”

沈清河的目光凝固在“老太爷”三个字上。他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名字——顾延年。

顾延年，省府的元老，前财政总长，如今虽已退居二线，但在省城政坛依然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他为人清廉自守，平日里最爱附庸风雅，收藏古董字画，更是吴县青龙寺的大功德主。他的别号，正是“青龙居士”。

如果王秘书口中的“老太爷”是指顾延年，那事情就变得极其棘手了。顾延年德高望重，门生故吏遍布全省，若无确凿证据，动他，无异于自掘坟墓。

沈清河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一方面，王秘书的死，还有那含糊不清的遗言，像一把钩子，勾着他继续往下查。他相信，王秘书绝不会无缘无故提到顾延年。周振邦的贪腐案，极有可能与这位“青龙居士”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也许，顾延年就是那个真正的幕后操盘手，利用他的声望和地位，为周振邦等人提供掩护，而周振邦则为他输送利益。

另一方面，他也清楚，一旦将矛头指向顾延年，他将面对的是整个省城的既得利益集团。顾延年就像一棵根深叶茂的大树，动他，就是动整个省城的根基。到时候，别说查案，恐怕连他自己，都会被这棵大树的根系绞得粉碎。

“沈推事，”李刚看着沈清河凝重的神色，低声劝道，“王秘书已经死了，线索也断了。那所谓的‘老太爷’，也许只是他临死前的胡言乱语。咱们查到周振邦这里，已经算是大功告成了。再往上……太危险了。”

沈清河没有说话。他看着王秘书冰冷的尸体，看着那张被血染红的纸条。他想起了陆明轩，想起了赵刚，想起了那些被冤枉的百姓，想起了自己当初立下的誓言。

如果就此收手，王秘书的死就成了一个无解的谜团，顾延年依然可以高高在上，继续他的“清廉”生活。而他沈清河，虽然保住了官位，保住了性命，但良心上，却永远过不去这个坎。

“李刚，”沈清河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却坚定，“你立刻去查顾延年。查他最近的行踪，查他的财产，查他和青龙帮、和周振邦的所有交集。尤其是，查查他名下有没有什么不为人知的产业，或者……码头仓库。”

“沈推事，你真要查？”李刚大惊失色，“那可是顾老！”

“我查的不是顾老，”沈清河目光如炬，“我查的是真相。王秘书用命换来的线索，我不能让他就这么烂在肚子里。”

李刚看着沈清河决绝的眼神，咬了咬牙：“好！我查！”

沈清河走出监狱，清晨的雾气依旧浓重，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吞噬。他知道，自己已经踏上了一条不归路。前方是万丈深渊，还是柳暗花明，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作为一名法官，他不能退缩。

“顾延年……”沈清河低声念着这个名字，仿佛在念着一个咒语，“希望你真的像表面上那么清白。”

雾气中，一只寒鸦掠过，发出一声凄厉的啼叫，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风暴，奏响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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