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出家

“无妄，无妄……”姜典伏在他胸膛，声息如缕，指尖似有若无地描摹着他的唇线，“你今日，终是落到我手上了。”

竹窗大敞，翠绿竹叶随风入屋，落在榻上。

榻上人影纠chan，两耳不闻莺声燕语。

她红色嫁衣斜落，发丝垂垂，衬得柔肩若隐若现。

无妄握住她不安分的手，挺起脖颈，轻吻她双眸。

她一双媚眼，从前便是如此勾人吗？

“岂是我落到你手中？分明是你成了我的掌中之物。”无妄翻身，反将她ya在身下。

“无妄小师傅，你不是出家人吗？你不是绝情断爱吗？竟也有说出这种话的时候。”她笑着，似乎对无妄的反应非常满意。

气息交融间，她指尖划过他心口。

究竟，谁才是掌中之物？

她轻啄他的唇，浅声道：“这是你今日杀了莫程玉的奖励。”

她玩笑般jie开他的衣带。“今日本是我与莫程玉的婚礼，洞房倒是便宜了你。”

“不要喊我无妄，我很早之前，就不再是无妄。”

他声音沙哑，眸中yu火焚烧。

“你告诉我，你不爱他对不对？”

他乞求般看着她，乞求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她轻启薄唇......

无妄从梦中惊醒，垂头看了眼......而后惊起，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

可他眸中还似迷离。

答案是什么？

“到底......爱不爱？”

“小和尚，你做噩梦了吗？”忽有一声，让无妄完全清醒。

无妄循声看去。

姜典如今就坐在他身后！

姜典倚靠在榻上，见他清醒，且直起身子，将他环抱。

软玉温香入怀，再不是虚幻镜中影。

“小和尚，你梦到什么了啊？发了一身的汗。”姜典轻抚他的额头，为他擦去额上汗水。

“你为何会在这里？”无妄将她推开，眼中情意断绝。

“这世间，还有我去不得的地方？”姜典戏谑。“你刚刚，难道是梦见孽镜中的事了吗？”

“孽镜中的，你都能看见？”无妄唇色发白。他实在不愿承认，这样冒犯、肮脏、卑鄙的梦是他所做。

“孽镜是我所造，其中一切我自然尽收眼底。”姜典笑笑。

那日她在葫芦斋窥见无妄的未来，实在又惊又喜。

她从没想过，自己也会出现在一个凡人的命途之中。

有趣！好有趣！

“那镜中......都是你的幻术，对不对？”

当下，无妄呼吸急促：“我是出家人，绝情断欲，不妄求，不妄做。定是你这妖孽使了幻术，动我道心！”

无妄羞怯，活了十七年，这是他头一回体会到什么是恼羞成怒。

“你夺人所爱，贪求大欲，杀生忘道，如今却反来咬我一口，说我乱你道心，是何道理？”

姜典反问无妄，使他愣在当场，薄唇微颤，久久不能言语。

无妄惊惧，为何明明不过是一个梦，却好像让他对自己失去了所有掌控？

姜典面上的笑容重新出现，她抬手摸了摸无妄的脑袋，颇喜欢这奇妙的手感。

“你是我最喜欢的傀儡。”她笑着，又道：“反正我们是注定要躺在一处的，何不今日就一起共赴巫山？”

无妄闻言，气血翻涌，整个人红到耳后，那荒芜的脑袋竟也染了颜色。

“妖孽，休要胡言！”无妄飞身而起，摔门而去。

“这与那镜中人，真是同一人？”姜典见无妄那绝情的样子，不禁蹙起了眉头。

镜中的他，爱欲横飞，敢作又敢为，缘何现在如此懦弱！

她还是更喜欢镜中的他。

她一定要让他成为那镜中人。

无妄跑到院中，一把脱去上衣，舀着凉水便往身上泼。

这归元寺本不止他与师傅二人的。

先前还有两位师兄。

只是。

一位师兄嫌弃归元寺清苦，在寺下化缘时，偷盗了旁人的荷包，被师傅劝着还俗。

另一位师兄爱上了镇上女子，日日相思，不进水米，亦被师傅劝着还了俗。

如果被师傅发现，他有了欲望，师傅是不是也会将他赶出归元寺？

无妄越想越怕，生了怵心。

“无妄。”

怕什么来什么。

师傅醒了，师傅喊了他的名字，师傅看见了他泼凉水静欲。

无妄回身，师傅已然站到了院中。

无妄仓皇下跪：“师傅，弟子只是太热了，满身是汗，睡不着，这才来泼水。”

他岂会不知无妄夜半过凉是因为什么。

主持将无妄扶起，轻声道：“好徒儿，你还俗吧。”

无妄如闻霹雳。

“师傅......我从小无父无母，唯一的亲人便是您，现在连您都要抛弃我吗？”

主持轻叹，而后从衣襟中摸出一块玉牌，放在了无妄手心。

无妄只见这玉牌上，刻着‘方此临’三个字。

“方此临，是你的俗家名。好徒儿，你有父有母。你本是源鑫镇方员外家的小儿子。只是当年你父母在于宝山中遇到劫匪，夫妻二人皆被劫匪所杀。我途径于宝山，捡到了奄奄一息的你。”

无妄听着师傅将他的身世娓娓道来，整个心都揪做了一团。

主持的声音渐渐沙哑，眼睛里水汪汪的。

都是凡人，哪怕出家，也不可能完全断情绝欲。

“你那时不过半臂小，我带着你去寻方家亲眷，无一人愿意将你抚养成人，我这才将你带到归元寺，让你做了个小和尚。”无妄小时候，动不动就哭闹，却给这如一摊死水的归元寺带来了许多生机。

“无妄，你本就不是自愿出家。长大成人后虽性子清冷，但说到底从未真正入世。不经尘世，本就无家者，如何出家？”

主持握住无妄的手，掌心温暖再一次将他包裹。

主持心里明白，无妄现在这般性子，只是因为自己先前赶走了他两位凡心未断的师兄。

无妄从小抑制自己的七情六欲，只是害怕自己再次被抛弃。

可这，又何尝不是一种人欲？

“无妄为何会无家？归元寺便是我的家。”无妄反握住主持的手，不肯放开。

“既如此，好徒儿，你真正出家去吧。都是修行，未必非要在归元寺。”主持轻推开无妄的手，心意已决。

无妄眼角生生落下一滴泪来。

他感受到了师傅的不舍，既然不舍，又为何要将他推出去？

主持拿过无妄手中玉牌，将其悬挂于他脖颈。

此刻清风变浑沌，要让无妄窒息。

“从此，你不再是无妄，只是方此临。”

唉。

天地广阔，为师怎愿看你青灯古佛，空耗此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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